王凌闻言,正色道:“这正是晚辈今夜冒昧来访,想向国公请教的疑惑。”
“我王家世居扬州,远离汴京权力中心已有七十年,自先祖王侃公后,更是沉寂多年,与令国公府似乎素无交集。即便有些旧日勋贵间的龃龉,时隔近百年,何以令国公对我王家敌意如此之深,甚至迁怒于我?晚辈百思不得其解。”
张耆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负手走到一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凝视片刻,仿佛在回溯漫长的时光。
书房内烛光摇曳,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有些悠远。
“此事说来话长,牵扯到开国之初的秘辛,以及太宗朝的旧事。”张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沧桑:“老夫也是年幼时,从先父与府中老仆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得知。”
“你既问起,今日便说与你听,也好让你明白,这仇怨的根子,埋得有多深。”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王凌:“你可知,初代令国公曹彬,乃是世宗皇帝的心腹爱将,深受信赖,执掌侍卫亲军司精锐,是世宗一系武将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
王凌点头应道:“略有耳闻。”
“而你的先祖,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忠显将军、世袭上骑都尉、都知扬州兵马使王堪公!”张耆一字一句道:“当年,乃是太祖皇帝麾下的守帐执戟郎,是太祖从龙起兵时便带在身边的嫡系心腹,忠诚勇悍,深得太祖信重。”
王凌凝神静听,心中隐隐有所预感。
“当年,恭帝迫于形势,下诏禅位于太祖皇帝。”张耆的声音悠长,仿佛回到了当年:“本是前朝旧臣向新朝君主平稳交接权力之时。然而,世宗皇帝留下的那些忠心旧部,尤其是以曹彬为首的一干将领,心中未必服气。”
“禅位大典当日,太祖皇帝的仪仗与亲军欲入皇宫受禅,行至宫门,却被曹彬的嫡长子,时任殿前司都虞候的曹璨,率部拦下。”
“曹璨声称,需依‘旧制’,仅允太祖携少数文官近臣入内,太祖的亲军侍卫不得携带兵刃踏入宫门半步。”
张耆冷笑一声,道:“这分明是下马威,是世宗系武将集团在展示肌肉、保证自己的权势之举,也是对新君的试探与羞辱。”
“太祖皇帝当时虽已黄袍加身,但天下未定,四方节度使虎视眈眈,他需要安抚各方势力,尤其是实力犹存的世宗旧部。”
“因此,太祖虽心中不悦,仍试图以怀柔手段解决,双方在宫门前僵持不下,场面极为尴尬难看。”
张耆看向王凌,目光深邃:“就在此时,随侍在太祖身侧的王堪公,眼见太祖受辱,对方咄咄逼人,怒从心起。”
“他本就是骁勇烈性之人,又对太祖忠心耿耿,如何能忍?当即越众而出,厉声呵斥曹璨无礼。”
“那曹璨亦是骄横惯了,出言不逊。电光石火之间,王堪公手中长戟已然刺出,一戟便贯穿了曹璨的胸膛!”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王凌仍觉心中一凛。宫门之前,禅位大典,一戟刺死对方主帅的嫡长子……
这是何等惨烈决绝的开端。还真是百年之仇啊!
“曹璨当场毙命。”张耆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宫门前瞬间大乱。世宗系将领惊怒交加,几欲火并。太祖皇帝亦是大惊,但事已至此,王堪公是为维护他的颜面而出手,他必须保下王堪。”
“最终,在多方斡旋,尤其是当时势力仍强的世宗系其他大佬和部分文官的调停下,太祖以‘曹璨冲撞仪仗,王堪护主心切,失手误伤’为由,将此事压下,并未深究双方罪责。”
“但……”张耆加重了语气:“曹彬痛失爱子,且是嫡长子,继承人!这血海深仇,就此结下!王家与曹家,从太祖开国那天起,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只是当时太祖需要平衡,王家也需要时间立足,这份仇怨被暂时压抑,却从未消散。”
王凌默然,他能想象当年宫门前的剑拔弩张,也能体会初代令国公丧子之痛下的刻骨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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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耆走回茶榻坐下,继续道:“到了太宗皇帝朝,天下渐定,中央权威日重。太宗皇帝一面继续扫灭诸国,一面也有意打压武将,提拔文官,以巩固皇权。”
“世宗系的武将集团势力进一步被削弱,大家忙着保住权势,自然也就暂停了对你王家的报复。”
“太平兴国四年,太宗北伐幽州,不幸战败,高粱河之役后,御驾仓皇南撤。”
“彼时,你的高祖王侃公,已在军中崭露头角,官至殿前司副都虞候,统领一营精锐,负责扈从圣驾。”张耆的叙述进入了另一个关键节点:“撤退途中,人心惶惶。行至一处险地,忽遇小股辽军游骑袭扰。”
“其时,曹彬的孙子,也即是二代令国公的嫡长子曹玮,担任前军指挥,本就因战败而心神不宁,见有敌袭,竟慌乱失措,指挥失当,其本部人马进退失据,不但未能有效阻敌,反而冲撞了中军御辇所在!”
“御马受惊,险些将太宗皇帝掀下车驾!”
“千钧一发之际,又是你王家人救了驾!”
张耆神色一凛,语气中尽是感慨:“王侃公当时护持在御辇之侧,见情况危急,曹玮所部已乱,危及圣驾,他当机立断,率亲卫上前稳住阵脚,驱散惊马。”
“而那曹玮,惊魂未定之下,竟还欲强行整顿队伍,再次扰乱了阵型。王侃公见其不堪至此,怒斥其‘无能累军’,更恐其再酿大祸,在混乱之中,挺枪直刺,将曹玮刺于马下!”
王凌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已经麻了,无力的闭上了眼睛,恨不得自己听到的都是幻觉!
又是嫡长子!又是王家先祖,在护驾的混乱中,结果了令国公府的继承人!
列祖列宗啊!你们生来就是要跟曹家作对的吗?
“曹玮重伤,不治身亡。”张耆继续讲述道:“北伐新败,又损大将之子,太宗皇帝心中对曹家本就因其世宗背景而有些疏远,此时更添不满。”
“但曹家毕竟是开国公爵,又是世宗一系领袖,树大根深,轻易动弹不得!王家连杀曹家两代嫡长子,此仇已是不共戴天!曹家动用全部力量,联络文官武勋,极力阻挠太宗皇帝封赏王侃,尤其反对封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