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运司衙署内,灯火彻夜未熄。
王凌与周宁、李彦等人,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书、账册,连夜核算、调度。
大军回师,不同于南下征战,辎重需重新分装粮草需沿途接应、厢军需分别赏赐并解散,车马民夫需重新调配,阵亡将士灵柩、伤病员需妥善安置,缴获物资需登记造册、押运回京……
千头万绪,皆系于转运司。
“东路军主力沿赣江、长江、运河水道北归,船只调度乃第一要务。”王凌手指舆图,嗓音因连日少眠而微哑:“伯宁,你持我令箭,协调江宁、扬州漕运诸司,征调大小船只,务必保障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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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州县设补给点,粮、盐、药、柴,需提前到位。”
“属下明白!”周宁领命,眼下带着青黑,精神却极为亢奋。
“子俊,西路军陆路北返,车马、民夫、驮畜需足量。”王凌又转向李彦,嘱咐道:“会同沿途州县,启用驿道,分段接力。伤病员与灵柩单独编队,慢行缓进,派医官随行,不得有误。”
“是!”
一道道指令发出,书吏们伏案疾书,算盘声噼啪作响。
衙署外,车马辚辚,人声鼎沸,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缓缓转向,踏上归途。
……
正月二十八,凯旋大军抵达洪州,这座曾经血火交织的雄城,如今已初步恢复了生机,城墙修补的痕迹犹在,但“侬”字旗早已无踪,“周”字大旗和日月星三辰旗在城头猎猎飘扬。
大军在城外扎营休整,遣散江西各地厢军、接收沿途物资。
当日下午,一队约四百人的队伍,打着“建昌伯 王”的旗号,迤逦来到东路军大营前,叫开营门,并入到北归的队列当中。
为首一人,年约三旬模样,身子极为雄壮,脸上尽显沧桑疲惫,一身紫袍武官常服,腰佩横刀,端坐马上,顾盼生姿。
此人,正是新任建昌伯、江南西路马步军副都总管、洪州兵马钤辖王伯仁。
王伯仁身后,跟着数十辆大车,车上满载箱笼细软,更有妇孺老人乘车相随,人人面带戚容,风尘仆仆。
那三百部曲,虽甲胄齐全,但士气低落,行列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沉郁与悲壮。
建昌伯王家,世镇洪州,在此次侬智高叛乱中首当其冲:叛军骤起,洪州沦陷,上任建昌伯王伯沔率军巷战,最终力竭殉国,麾下一千三百部曲几乎伤亡殆尽,族中子弟亦死伤惨重。
其弟王伯仁临危袭爵,收拢残部,固守乡里,直坚持到官军收复洪州,才得了一口喘息之机,重新整顿部曲,慢慢恢复生机。
如今朝廷召其回京述职安置,他便带着仅剩的四百部曲、以及阖家老小,欲随大军一同北返。
南方不比北境,南方,尤其东南地区,乃国朝腹心之地,战事极少,因此安置在这里的镇守将门也极少,只有镇杭州的萧国公钱家、镇泉州的清源侯李家、镇洪州的建昌伯王家、镇寿州的安丰伯朱家和镇扬州的轻车都尉王家。
嗯~~只有扬州王家一家没有爵,直到王凌这里才算是赶上了大部队。
中军大帐内,顾晏开亲自接见了王伯仁,见其形容憔悴、目光悲怆,顾晏开亦不免唏嘘,温言抚慰,允其随军同行,并吩咐转运司多加照应其家眷部曲。
王凌亦前往拜会,两人同属将门,又皆姓王,在此情此景下相见,竟升起几分同气连枝之感。
王伯仁见王凌如此年轻便已勋爵在身,气度沉凝,心中复杂,既有钦佩,亦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与羡慕;王凌则对其家族遭遇深表同情,言语间颇为敬重。
二人叙谈片刻,王凌即命转运司拨出部分车马粮草,专门安置建昌伯府家眷,又调拨一批药材,为其伤兵诊治。
大军在洪州休整两日,期间王凌协助王伯仁处理了部分在洪州的产业变卖、仆役遣散等事。
正月三十,大军再次开拔,建昌伯府的队伍也融入了这北归的洪流之中。四百残兵,数十家眷,带着无尽的伤痛与对故土的眷恋,沉默地向着陌生的汴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