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卯年正月廿八,卯时二刻。
无归海府邸的庭院里,晨雾还未散尽,混着满地残枝败叶的湿冷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明意站在书房紧闭的楠木门前,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方才那毁天灭地的灵力波动,她再熟悉不过,是纪伯宰失控的征兆。
她抬手想敲门,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板,便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极沉的、压抑着滔天恨意的呼吸。
那声音里的戾气,重得仿佛能凝出鲜血,让她心头猛地一跳,悬着的心又紧了几分。
她知道,纪伯宰此刻定是处在崩溃的边缘,贸然进去,只会撞在他的刀口上。
可她也不能就这么站着。
她指尖微动,正想借着蜮虫的气息,探一探门内的情况,身后却传来了荀婆婆极轻的脚步声。
荀婆婆走到她身侧,看着紧闭的书房门,眼底满是担忧,却还是对着明意轻轻摇了摇头。
“姑娘,别进去。”
“公子这般模样,十年间只出现过一次,便是他得知博语岚上仙死讯的那日。”
明意闻言,心头一震。
博语岚。
这个名字,她不止一次从纪伯宰口中,从沐齐柏的试探里,甚至从追缉镜的记载中听到过。
黄粱梦的缔造者,纪伯宰的师尊,十年前惨死暗牢,死因成谜。
原来纪伯宰方才,是查到了师尊惨死的真相。
她收回了触在门板上的手,垂眸看着地面上晨雾凝结的水珠,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一直以为,纪伯宰是个心思深沉、算无遗策,连眼底的情绪都能随意拿捏的人。
却忘了,他也不过是个为了给师尊报仇,孤身走了十年夜路的人。
她转身对着荀婆婆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婆婆放心,我就在这里守着,不会让公子出事。”
荀婆婆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又松了几分,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安神的汤药。
庭院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晨风吹过残枝的轻响。
明意就那样站在书房门外,一步都没有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书房内,纪伯宰早已透过结界,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靠在翻倒的书架边,掌心的鲜血早已凝固,眼底的滔天恨意,在看到门外那个纤细的身影时,竟莫名地消了几分。
他知道她在门外守着。
也知道,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要窥探他秘密的心思。
方才失控的灵力,在她站定在门外的那一刻,竟莫名地平稳了下来。
他垂眸看着掌心的摄魂玉,指尖摩挲着玉面,眼底的幽暗翻涌。
沐齐柏,那个玄衣男子,还有虽未动手、却全程在场的后照。
这三个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他不能急。
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周身翻涌的灵力尽数收回体内,再睁眼时,眼底的戾气与恨意,已然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抬手撤了结界,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的明意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看过来,眼底的担忧还未散去,撞进他平静的眼眸里,竟一时有些无措。
纪伯宰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还有攥得发白的指尖,心头一软,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抬手,用还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指尖,轻轻拂去了她鬓边沾着的晨露。
“让你担心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平复下来的沙哑,却温柔得不像话。
明意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想起自己要扮演的娇弱孤女模样,连忙稳住心神,眼眶一红,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公子,你没事就好。”
“方才……方才我都快吓死了。”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眼波流转间,满是真切的担忧,半点看不出伪装的痕迹。
纪伯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最后那点残存的疑虑,竟又散了几分。
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牵着她往庭院里走。
“一点小事,没控制住灵力,惊扰到你了。”
“饿不饿?我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莲子羹。”
明意乖乖地被他牵着走,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纪伯宰越是对她放下防备,她就越容易找到黄粱梦的下落。
可不知为何,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她心里那点算计,竟莫名地生出了几分愧疚。
她连忙压下那点不该有的情绪,抬眼对着他笑了笑,眉眼弯弯,像极了春日里初开的桃花。
“只要公子没事,我就不饿。”
这话一出,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竟有一半是真心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极西归妄海,星渊宫。
癸卯年正月廿八,辰时正刻。
日光透过万丈深海的澄澈水晶墙,洒在星渊宫的长桥上,碎成漫天流动的金箔。
杨明姝赤足坐在桥边,指尖捏着一颗月沐渊刚剥好的灵果,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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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和她记忆里现代超市的晴王葡萄,竟有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