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寒坐在窗边,重新拿起他那柄折扇,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不知是在看灯,还是在想什么。
那眼神里,却是楚江澜从未见过的冷。
小顺子凑过去给他添茶,低声问:小王爷,您看什么呢?
慕容寒用扇子点了点水面:看灯。
他的目光却分明越过灯影,落在更远处的夜色里,嘴角那点笑意渐渐淡了,眼底浮起一层极冷的光。
水榭里的宴席继续着,丝竹声重新响起来,舞姬旋身转袖,杯盏交错间众人恢复了说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江澜坐得端端正正,崔扶摇时不时给她指一指座上的人:那边穿绛紫色的是礼部尚书夫人,她家小女儿下个月及笄;斜对面那位戴红宝石簪子的是定远侯夫人,她跟苏妃走得近,那个人心眼子多得像筛子,你离她远些……
楚江澜一边听一边暗暗记在心里,崔扶摇看似随意地说着闲话,实则句句都是提点——谁的势力要避开,哪家的女眷可以结交,哪几位命妇对商户出身不太在意,哪几家是宫中嫔妃的耳目。
短短半个时辰的宴席,楚江澜在心里画出了一张清晰的京中女眷关系图。
而坐在首位的慕容昭全程都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坐在主位上,从慕容濬走过去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那四个孩子的背影。
直到四个人拐过回廊消失在夜色尽头,他才把酒杯放下,偏头对身侧的高德全低声说了一句:让太医院送最好的跌打药去。另外……他顿了一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叩,传话给濬儿,他今晚做得很好,朕心甚慰。
高德全弯了弯腰,应声退下了。
慕容昭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那抹弧度到底没藏住,混着酒液一起咽了下去。
水榭的灯火映在太液池面上,碎金一样的波纹一层层荡开去,远处回廊里隐约传来四个孩子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慕容汐在喊大哥你走慢点,衍儿跟不上,慕容柯在叫衍儿你膝盖还疼不疼,我背你吧,慕容衍软乎乎的声音混在里面说二哥三哥我自己走。
然后慕容濬的声音压过所有声响,不高不低地传过来一句:都别吵了,衍儿我牵着呢,你们跟紧些。
那声音穿过夜色、穿过水面、穿过水榭里嘈嘈切切的丝竹人语,落在慕容昭耳朵里的时候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忽然想起寒儿那天在御书房里说的话——大哥你是没看见,濬儿那孩子笑起来挺好看的,跟他爹一样好看。
他端起酒杯,仰头喝尽了杯中最后一口酒,然后搁在案上,目光隔着一室灯火落在慕容寒身上。
慕容寒正靠在窗边,手里那把素面折扇已经不转了。他一条胳膊搭在桌沿上,微微偏着头,目光越过水榭里来来往往的人影,正正落在第三席的楚江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