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昭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把弟弟说的每一个字都掰开揉碎了放进心里头过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寒儿,大哥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
大哥你问。慕容寒的桃花眼亮晶晶的,手却伸向杏干碟子。
你昨儿个哄衍儿的时候,心里头有没有想过——这孩子是苏妃的儿子,苏闻天的外甥,安王那盘棋上的关键一颗子,朕把他送到你面前,你该防着他?
慕容寒猛地抬起头,桃花眼瞪圆了,手里的杏干“吧嗒”一下掉进碟子里,大哥你说什么呢!
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慕容寒张了张嘴,又闭上,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衍儿才七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抄《大学》在下面画线,那是卢永年教的,衍儿懂什么叫政治?他就知道皇叔教他投竹箭好玩儿、二哥撕他功课他会哭、大哥给他摘了桂花糕碎屑他会笑。这孩子干干净净的,他就是一张白纸!我防他什么?我防一个七岁的孩子?大哥你……
他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袍角甩起来又落下去,指着门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着,头扭到一边,不再理会慕容昭。
慕容昭看着他跳脚,目光里那点深沉的审视渐渐融开了。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问,只是伸手把那碟桂花糕往慕容寒面前推了推:吃你的。朕知道了。
“不吃!气都气饱了。”慕容寒气鼓鼓的,不肯回头。
“蜜渍梅子也不吃?”慕容昭接着哄。
慕容寒偏着头瞪他,憋了半天,声音低下来却带了一股执拗的劲头:大哥,我把话撂这儿。衍儿是我侄子,他姓慕容,他是我慕容家的人。他亲爹是你,他娘是谁都改不了他姓慕容。谁想拿他当棋子,我先把谁的手剁了。你以后别问我这种问题,我听着心里头难受。说着,端过那碟梅子,狠狠塞进嘴里一颗。
慕容昭看着他。日光落在弟弟的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倔强,可那双桃花眼里头的东西,慕容昭看懂了——寒儿是真的把衍儿当自家孩子了。不是因为安王的棋局,不是因为苏家的背景,就是因为昨儿下午那个七岁的孩子哭着说衍儿以后不跟别人说了的时候,他蹲在他面前,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慕容昭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哑了半个度:寒儿,你昨儿做的那些事,朕这辈子没人为朕做过。
慕容寒愣了一下,嘴里还嚼着梅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大哥。
“大哥,你啥意思?你嫉妒你儿子?”
慕容昭垂着眼看着案面上那支沾着朱砂的笔,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朕七岁的时候,没人蹲在朕面前跟朕说学本事是为了什么,可朕的孩子们——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慕容寒,朕的孩子们,有你这样的皇叔,朕,是有些嫉妒。
慕容寒把嘴里那个咽下去了。他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赶紧低头拿袖子蹭了蹭鼻尖,再抬起头来时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可声音到底还是软了几分:大哥你说这么肉麻的话干嘛?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