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他站在龙椅前对满朝文武说:幽州军务,朕心中有数。声音是稳的。
底下的大臣们互相看了看,安王留在京城的人退了一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的心中有数——其实心里空得像一口枯井。
只是不能动。
当时不能动,五年了,依然不能动,因为一动,安王就有了借口。
慕容昭闭上眼睛,脑中把近三年户部、兵部、吏部呈上来的折子一条条过。
幽州军饷每年多要三成,理由是戍边需加固城防。他从户部的存档里调过,三年累计多拨了四十七万两。
幽州今年的税银比去年少了将近两成,安王的折子上写灾年欠收,请朝廷减免。他从内务府的密报里看过,幽州去年秋粮收成比前年还多了半成。他当时压下了那份密报,没有追问,想着叔叔经营幽州多年,许是另有难处,不宜撕破脸。
幽州商贾往来京城的通行文牒,去年比前年多了整整一倍。
他当时看了只当是商贸繁盛,还夸了安王一句治理有方。
现在回头想想,那些频繁进出京城的幽州商队,车辙印比寻常货车深了那么多,车里装的是什么?
文牒上写的,底下是一封一封的信、一箱一箱的银锭子、一条一条关于京城的消息。
治理有方四个字像一根针,从后脑勺扎进来。慕容昭睁开眼,目光落回案面那张纸上。
四十七万两军饷、两成税银的缺口、翻了一倍的通行文牒,这些东西他早该连在一起看的。
可他没有。
因为他下意识里不愿意把安王往那一步想,不愿意相信那个在他小时候抱着他骑在肩头、指着幽州方向说昭儿你看,那片地将来二叔给你守着的亲叔叔,会把刀一寸一寸地架到他的脖子上来。
慕容昭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上,落在那句他要的是你的儿子们兄弟阋墙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衍儿出生的第三天,安王派人从幽州送来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只卧着的麒麟,托人带话说给侄孙的见面礼,二叔在幽州遥贺。那块玉佩如今还挂在衍儿的床头上。慕容昭当时只觉得暖心,还让内务府回了封信,说二叔有心了。
慕容寒这张纸上写的是——苏闻天门下的卢永年马上就要做衍儿的师父了。
苏闻天门下。卢永年。衍儿的师父。
他忽然明白了,慕容寒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了卢永年是苏闻天的人,知道了安王那条线织了三年,知道了周同潜伏在陈景身边,知道了这条线最终的目标是衍儿。
可他什么都没说,自己一个人查,一个人推,一个人把所有线头捋清了,才在夜里写完了这份密报,用这种拼着挨罚引起他注意的笨方法送到他手上,慕容昭想,如果自己当时有半点不让慕容寒插手后宫的想法,这份密报慕容寒是不会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