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诚挂了电话,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站了一会儿。街上还有小孩在放擦炮,擦出一道火花扔出去,啪的一声脆响。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推开店门走进夜色里。
而在衡州城另一头——西郊一间月租八十块的平房里,刘华强正把手里那半包最便宜的烟揣回兜里,缩着脖子坐在吱嘎作响的钢丝床上,借着炉子烤手。
他是大年初四回到衡州的。在云山待了四个多月,每天的活动范围不超过棚户区那几条煤渣路的交叉口,空气里的煤烟味已经渗进他每一件衣服的纤维里。回衡州的路上他跟了一辆过路拉煤的货车,坐在后斗里被冷风吹了好几个钟头,下车的时候腿都是僵的。城西的出租屋是金宝帮他找的,月租八十,一间平房,在一排一模一样的灰砖房子最靠里的位置。墙皮大半已经剥落,地上高低不平,踩上去偶尔能踩到碎成几块的红砖。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灰,窗缝里塞着不知哪个租户留下来的旧报纸。唯一的取暖设备是一个裂了缝的蜂窝煤炉,炉子烧着的时候烤得人脸发烫,关了就四面漏风。
他现在全身上下的钱加在一起,连请金宝喝顿酒都不够。住院花光了手头大部分现金,方医生那家私人医院虽然不问来历但收费一分不少;在云山养伤这几个月没有进项,吃穿用度全靠金宝偶尔接济,金宝自己也不富裕——他一个跟着人跑腿收账的小弟,一个月能攒几个钱?能隔三差五带兜橘子过来已经是勒紧裤腰带了。刘华强回衡州之前把云山那间破屋的房租结了,又给摩托车换了机油,兜里就剩下一百来块钱,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卷成一团塞在裤兜里。金宝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说哥你先拿着买包烟。刘华强没接。
此刻他坐在钢丝床上,炉子上的铝壶咕嘟咕嘟冒着泡,壶嘴缺了一小块瓷,喷出来的蒸汽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把手伸到炉子边烤了烤,指尖的僵冷迟迟不退。
他从兜里摸出那半包烟,牌子是本地小厂出的,呛得要命,一块五一包。烟盒被压得皱巴巴的,他抽出最后一根叼在嘴里,凑到炉膛口借火。火光照在他脸上,颧骨比去年夏天更突出,眉骨投下的阴影更重,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脖子根。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把他的脸隐在灰蓝色的雾气后面。
金宝蹲在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划了半天也不知道划的是什么。他抬头看了看刘华强,嘴唇动了动,想说“哥你瘦了好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尤其是他哥这种不需要安慰的人。
“哥,那个……要不要我去弄点吃的?”金宝试探着问。
“不用。”刘华强把烟头弹出窗外,烟头在空中划了个暗红色的弧线,掉在门外结冰的泥地上,哧地灭了,“你去把大鹏叫来,明天。”
金宝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下去。他知道他哥叫大鹏来肯定不是为了叙旧。他想说哥你刚回来先歇几天,但看着刘华强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什么废话都不想说了。
“行。”金宝把树枝扔在地上,拍拍手站起来,“明天我去找大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