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心往外头飘。
一个脚已经踩到别条路上去了。
都是他的娃娃。
又都不像只在这口院里了。
饭后,三个孩子各自散开。李志远回屋理书,巧珍抱着那两包课本进了里间,李志勇劈完柴,在院角磨那把旧小刀,磨得沙沙响。刘敏芝把锅刷净,最后一瓢水泼到门外,地上立时起了层薄白气。
李德厚坐在门槛边抽水烟。
烟气呛过喉咙,苦,落下去又空。他听着屋里屋外零零碎碎的声响,忽然想起这些年。
刚到美斯乐时,几个娃娃都小,喊一声,便都回头。如今不一样了。老大不消喊,自个晓得往前顶;老二不必人教,也晓得把心事往袖子里藏;老三更不消说,嘴上硬,骨头也硬,摔疼了还想往外跑。
他原先总以为,屋搭起来,地种出来,茶树活了,娃娃们就都能拢在这口灶火边。
如今才晓得,不成。
树终要往上长,人也一样。
刘敏芝收完东西,在他身边坐下,捶了两下酸胳膊。两个人并排望着院外,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半晌,李德厚才低低说:“娃娃们长大了。”
刘敏芝听见这句,冷笑了一下:“长大了我看得见。”
李德厚没接。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压得不高,却硬:“老大如今心大了,山下的事一桩接一桩;老二也不省心,眼看就要往外头去;老三更是叫人不敢眨眼。你还坐着不吭声?”
李德厚望着夜色,半晌没动。水烟筒里那口水轻轻咕嘟了一下。
他不是不晓得。
只是有些路,到了时候,拦也拦不住。
刘敏芝转头看他,语气更沉了些:“你惯老三,我不管你。可再这么下去,早晚要出事。还有老二,那后生今日都站到门口了。你当我眼瞎?”
李德厚把烟嘴从嘴边挪开,半天才说:“看着再说。”
“看?”刘敏芝声音一下冷了,“你总是看。看着老大往外走,看着老二起心思,看着老三在外头乱闯。等看出事了,哪样都晚了。”
院里静了好一阵。
远处不晓得哪家狗叫了两声,又断下去。屋里传来李志远翻书的轻响,跟着,是巧珍放东西时碰着木桌的一声闷响。院角那头,李志勇磨刀的声音也停了。
李德厚慢慢吐出一口烟,声音低得像落进灰里。
“长大了,脚总要自个走。”
刘敏芝盯着他,眼里那团火没灭,反倒更亮。
她一字一顿地说:“长大了才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