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李德厚的沉默

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个发烫的小东西,软软伏在他肩窝里,一路不动。他那三日三夜里最怕的,就是后背忽然轻下去。林子再深不怕,找不着寨子也不怕。

后来这娃娃就一直活蹦乱跳,打架,逃课,惹祸,像专门长回来跟人作对一样。

李德厚把手里的嫩叶拢了拢,才道:“你跑那些路,脚下留神。”

李志勇抿着嘴,没吭声。

过了一阵,才低低顶了一句:“我晓得。”

这句说完,他又像怕自己软了,猛地起身,提起空背篓:“我下去了。”

李德厚嗯了一声,也没拦。

等人跑远了,他站在坡上往下看,只看见老三的身影在茶垄边一闪一闪,没几下就钻进竹影里。跑得快,头也不回。

晌午过后,李德厚回院时,李志远正坐在门槛边修一支旧钢笔。笔帽裂了口,他拿细线慢慢缠,动作细得很。巧珍蹲在一旁择菜,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眼角还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李志勇不在,不晓得又晃到哪点去了。

院子里有太阳,晒得瓦罐发白。刘敏芝坐在火塘边理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她抬头先看老大,又看老二,最后往门外扫一眼,脸色就沉了些。

“老三呢?”

巧珍说:“刚才还在。”

“还在,还在,转个眼就不见了。”刘敏芝把账本一合,“这一向他脚底像安了轮子。”

李志远没接话,只把修好的钢笔吹了吹,插回衣袋里。

李德厚去舀水洗手,洗到一半,听见院外有人咳了一声。那一声咳,像是站在门口先拿声音探路。

巧珍手上一顿,耳朵先红了。

刘敏芝抬起眼,朝外头看去。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那个白衬衫后生,手里提着两包新抄好的课本,说是给识字班送来的,顺路带过来。说话很稳重,眼睛也定定的不乱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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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厚站在水缸边,没过去。

他只看见巧珍接书时,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后生的手背,又飞快缩回来。那一下轻得跟叶尖上的露一样,落下去便没了。

可他还是看见了。

后生走后,刘敏芝半天没说话,脸却比先前更紧。巧珍抱着那两包书进屋,脚步比平日都轻,像怕踩响了什么。

到傍晚,老三才回来。

这回他倒没带泥,衣裳也算齐整,只是眼神比白日更活,进门先去缸边舀水,一气灌了半瓢。刘敏芝盯着他看了会儿,终究没当着老大老二的面发作,只冷着声叫他去劈柴。

李志勇应了一声,抱起柴刀就去了。

夜里吃饭,桌上没人多话。火塘里柴枝炸开,噼啪一响,倒把人的心事都衬得更近。李志远吃得快,吃完便说山下明日还有事,要早些走。巧珍低着头扒饭,耳垂在火光里红红的。李志勇嘴上不出声,腿却在桌下抖个不停,一看就晓得心还在外头。

李德厚端着碗,看了他们一圈。

一个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