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收摊时,她竹篓里除了空碗和空罐,还多了几桩记在心里的事:阿桂嫂家要盐;老周表弟明日去老王家帮工;春喜嫂男人欠着一句真正的赔礼,得过两日再瞧瞧;还有一户新来的人家,想让娃娃识几个字,打听华文学校收不收。
回坡路上,天又阴了。母子俩踩着湿泥往上走,四周都是草木气。志远背着空锅,走了一阵,忽然问:“娘,你咋个都晓得该找哪个?”
刘敏芝没立刻答。
等翻过一道小坡,她才说:“人活在世上,单靠自个不成。哪家缺啥,哪家能出啥,你要记得。记住了,路就会自个连起来。”
志远闷闷“嗯”了一声。
可从这日以后,坡上凡有点难处的人家,头一个想到的,常常就是李家这边。
有人要找短工,先来问刘嫂;有人娃娃病了,先来敲刘嫂的门;有人两口子闹得鸡飞狗跳,也想让刘嫂去坐一坐。她不是啥官面人物,也不是啥大户人家的太太,不过是一双手勤、一张嘴稳、心里记事的妇人。可在这片新扎根的坡地上,这样的人,反倒最要紧。
李德厚嘴上不多说,心里却有数。
有一回夜里,他从地里回来,见棚里坐了三拨人:一个来讨草药,一个来借筛子,一个来问木工活。他站在门口愣了愣,把柴刀往墙边一靠,低声道:“你这棚子,倒像个小集。”
刘敏芝正往火塘里添柴,听了只笑:“人来了,撵也撵不走。”
李德厚蹲下来抽了口水烟,咕嘟一响,半晌才说:“也好。人气旺,山才不空。”
刘敏芝没接话,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继续替人分茶水。
她心里却明白,眼下这些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不只是热闹。
这是路,是人情,是以后遇上大风大雨时能不能借到一只手、递到一句话的根。
夜深后,人总算散尽了。
巧珍和志勇早已挤在里头睡着,外头山风贴着棚壁过,火塘里的炭闷着红。志远还没睡,蹲在门边,借着火光看白日记下的那些名字和琐事。
刘敏芝洗净了手,走过去,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字写得不算工整,倒都记全了:阿桂嫂,一斤盐;老周表弟,去老王家帮工;春喜嫂,赔碗;新来周家娃娃,想读书。
她看完,没夸,只把纸折好,重新塞回志远手里。
“记这些,不是叫你当账房。”她说。
志远抬头看她。
火光落在他脸上,已经有了少年人的骨相。刘敏芝望着这张脸,忽然想起这些年路上、坡上、集上,自己每回回头,最先看见的总是这个娃娃:能扛一点事,也肯听一句话,站出去时不怯。
她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你是老大,”她低声说,“弟弟妹妹都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