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静了。
静得只听见风从山坳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李德厚站在原地,胸口忽然被什么重重捣了一下。
白日里听“自行解决出路”,他心里是冷;这一句出来,他心里却像叫人活活剜开了。
青山再好,不是我家。
他抬头望出去。夜里山影压着山影,一层黑过一层。白天看,这些山也青,也大,也不缺水土。可再好的山,终归不是龙陵,不是老屋后头那片竹林,不是他爹蹲在门槛上教他认字、教他念那首老民谣的地方。
南京应天府,大坝柳树湾。
为争米汤地,充军到云南。
他爹那时说,李家祖上也是一路迁来的。六百年了,迁到龙陵,才算扎下根。谁想得到,到了他这一辈,根又叫人生生刨起来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不是到了哪块地,哪块地就能成家。祖宗从南京到云南,走了六百年才把“外乡”走成熟地;他这一辈,才走了这些年,就已经又从熟地里被连根拔出来。人这一辈子,原来是能活下来,却活不回去的。
旁边老王忽然吸了下鼻子,哑着声说:“德厚,你说,我们还算哪点人?”
李德厚没答。
他也答不上来。
坡口有人低低啜泣起来,先是一个,后是两个,没多久,底下又响起一片压着喉咙的哭声。这回没人嚎了,都是闷着头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怕叫山听见。
李德厚站了半晌,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回棚子的路不长,脚下却全是湿泥。走到半道,他看见几个年轻些的已经在收拾东西,有人说要继续跟着大队往南挪,有人说再不走,山里连野薯都要叫人挖光了。也有人蹲着不动,眼神空得很,像走和不走都没差别。
李德厚走回棚里时,刘敏芝正拿草药叶子在掌心里搓,准备给志勇再敷一回。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先问坡上说了什么,只问:“外头给是又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