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压得很低,山风也变了向。原先从北边吹来的那一点冷草气,慢慢被泥水味、汗味和惊慌的气味顶散了。队伍越走越快,快到后来已不是走,是逃。谁也不提云南了,谁也不再抬头往北看,人人只盯着脚下,怕一脚踩空,连人带东西滚下山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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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厚的左腿旧伤被扯得生疼,每迈一步都像有根细锯在骨头缝里来回拉。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志远在旁边喘得跟破风箱一样,还是紧紧跟着;巧珍几次差点滑倒,都被刘敏芝从后头一把提住。刘敏芝背上还背着那只瓦罐,罐口磕掉了一角,却到底没舍得丢。
快到傍晚时,队伍在一道风口上短短停了一下。前头的人要重新整人,后头的人趁机喘气。李德厚把志勇放下来,让他靠着石头坐一会儿,又弯腰替志远拧了拧湿透的裤脚。
志远累得脸都灰了,还是忍不住回头望。
北边的云又开了一道缝。远山在暮色里更淡,像一笔快要被水洗掉的墨。离得那样近,近得像再走两天就能到;可又远得很,远得像隔着一辈子。
李德厚站直身,手掌在裤缝上擦掉泥,定定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个这些日子像是一直在做梦。总有人说,躲一躲就回克了,等风头过去就回克了。可真走到能看见云南的地方,他才明白,有些路不是你看见了,就还能走回克。
后头有人催着上路,前头的人已经重新把队伍赶动起来。
刘敏芝走过来,把志勇重新抱到怀里,低声问:“给还走得动?”
李德厚点了点头,眼睛却还望着北边。
刘敏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手里那半包舍不得吃的炒面塞给他。
山风呼呼从耳边刮过去,吹得人眼眶发涩。
李德厚这才转过身,跟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南退。走出去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山已经快被夜色吞进去了。
他喉头滚了滚,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个听:
“这辈子,可能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