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孟棒炮火

后半夜,先是零零碎碎的枪响,隔得远,像竹节爆裂。过了一会儿,枪声忽然一排一排地炸起来,里头还夹着手榴弹闷雷似的响。洞里所有人都醒了,谁也不敢说话,只听那片黑山里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有两群野兽在互相撕咬。

巧珍抓着刘敏芝衣角,牙关都在打战。志远死盯着洞口,眼睛一眨不眨。志勇又烧起一点低热,浑身发烫,却不哭了,只蜷在娘怀里发抖。

不晓得熬了多久,天边刚透出一点青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喊声。

不是哭,是喊。

紧跟着,有人冲到洞口,声音都喊劈了:“炮哑了!炮哑了!”

洞里的人先是一愣,随后全往外挤。李德厚把三个娃娃拢在身后,跟着出了洞。坡上的烟还没散,风一吹,全是呛人的火药味和焦木味。对面高地那边已没了昨夜那种砸山的动静,只偶尔还有几声零星枪响。

有人从坡下抬人上来,抬的是昨夜出去的那些。

有的还喘气,有的已经硬了。一个年轻兵肚子上缠着带血的布,脸黑得认不出本来模样,被抬过来时还咧嘴笑了一下,声音沙得像砂纸磨出来:“阵地……拿下了。”

旁边的人一下红了眼,有人骂他疯子,有人转头就哭。坡口那几个长官站在烟里,脸也熏黑了,却个个像一夜间多撑出一截筋骨。有人大声说,炮是从缅军手里抢下来的;也有人说,昨夜那十几个人,回来不到一半。

话一传开,坡上坡下都闹起来了。

活着的人在叫,在笑,在抹眼泪;女人们一边去认人,一边又给活着的端水;连那些哭蔫了的娃娃都被惊得抬起头,看着满坡乱走的人,像不晓得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长官家的女人抱着昨夜退了烧的娃娃,从坡上下来,隔着人群冲刘敏芝点了点头。那娃娃趴在她肩上,脸还白着,眼睛却是亮的。

李德厚站在洞口边,闻见风里除了硝烟,还有一股新翻开的土腥气。那是死人还没埋时才有的味儿。

有人在他身后说:“这一仗,算是赢了。”

李德厚没回头。

他只看着门板上一具一具抬过去的人,看着自个三个娃娃缩在刘敏芝身边,像三只才从水里捞上来的小兽。看了半晌,他才低低说了一句:

“这不叫赢。”

风从坡口灌下来,把烟吹散了些。

他望着那片暂时安静下来的山,喉头发紧,声音轻得只有自个听得见:

“只是这一回,还没轮到我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