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孟棒炮火

外头轰的一声,棚顶的茅草被震得直掉灰。刘敏芝冲进来,抓起药包、瓦罐和那半袋碎粮,反手就把棚门一掩——像真能挡住什么似的。

一家五口跟着人流往坡后跑。泥路被踩得像烂肠子,脚一陷进去,再拔出来就是“啵”的一声。巧珍被李德厚夹在臂弯里,吓得脸埋进他肩窝;志远咬着牙,跌了一跤又爬起来,手心全是泥;志勇在背篓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后头只剩哑声。

山洞藏在一片黑竹后头,洞口不大,里头却早挤了人。湿气、汗味、尿臊气、娃娃吐出来的酸气,全闷在一起。人一进去,眼前先是一黑,耳朵里却更响——外头每炸一下,洞顶就簌簌掉土。

巧珍死死捂着耳朵,哭都哭不出来了。志远把身子挡在弟妹前头,肩膀抖得厉害,嘴却抿得发白。刘敏芝抱过志勇,用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后背,自个也被震得脸上没有血色。

洞里有人念祖宗,有人低声骂娘,还有女人抱着娃一遍一遍叫魂。李德厚蹲在洞口边,往外望去,只看见山坡那头腾起一股一股黑烟。竹棚被掀飞了,锅灶也翻了,有人从烟里冲出来,身上着了火,滚进泥里又爬不起来。

他正盯着,忽听身后有人喊:“能动的男人出来两个,抬伤的!”

李德厚回头看了刘敏芝一眼。刘敏芝什么都没说,只把志勇抱紧些,冲他点了下头。

他弯腰出去,和另一个汉子抬了副门板回来。门板上躺着个年轻兵,半边耳朵没了,血顺着脖根一直淌进领口。人还活着,嘴里只晓得叫水。李德厚把他抬进洞边,刘敏芝就撕了块旧布给他压伤口,又把先前给长官家娃娃用剩的热布贴上去。

外头的炸声一直没断。天亮以后,又多了炮声,一下一下,从山那头砸过来,像有人抡着铁锤敲山。有人小声说,缅军把炮架到对面高地上了;也有人说,山口已经被封死,跑都没地方跑。

到晌午,洞里的水只剩半瓦罐。哭声倒渐渐低了,像是哭累了,也像是都晓得哭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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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厚出去找过一趟人,回来时裤腿上全是泥和血点子。他压低声音对刘敏芝说:“坡下两排棚子没了。”

刘敏芝手顿了一下,抬头问:“周排长的人呢?”

“还在外头。”李德厚说,“守着。”

说完这句,他自个都不晓得那一个“守”字,到底是在守这片烂坡,还是守这一洞子还没被炸死的人。

天黑时,炮声忽然密起来。

洞口有人急急跑过,脚步带着泥浆,嘴里骂:“再这样挨,天亮都不用看了。”紧跟着,外头就安静了一阵。那安静比炮声还吓人,像山也在屏着气。

李德厚贴着洞壁站了站,终究还是掀开洞口垂下来的草帘往外看。

月亮被烟遮住了,只剩一点灰光。坡下站着十来个人,个个把裤腿扎紧,脚上缠布,脸上抹得乌黑,腰里别着手榴弹和短刀,有人连鞋都脱了,只赤脚踩在泥里。没人高声说话,只低低对了几句,便把枪往背后一甩,猫着腰往黑地里散开。

像一群晓得自个多半回不来的人。

李德厚看见其中一个回头朝坡上望了一眼,像是在看洞口里的这些妇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下一瞬,人就没进了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