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低低骂娘:“这哪是活路,分明又叫人卖命。”
军官听见了,也没发火,只冷笑一声:“有本事你现在走。林子就在外头,路也没人拦。”
那人立刻不吭了。
李德厚回棚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惨白一片,挂在黑沉沉的山背后。棚子里,三个娃娃挤着睡,志勇呼吸还轻,倒是平了。刘敏芝没睡,正借着火光替人补一件撕开的衣袖。
“哪来的?”李德厚问。
“坡下一个伤兵家里的。”刘敏芝头也没抬,“给半勺盐。”
她又看了他一眼:“你呢?”
“明日去搬粮,后头还要开地。”
刘敏芝把针在线头上捋了捋,半晌才说:“不当兵就行。”
李德厚坐在火塘边,拿木棍拨了拨灰:“当不起。”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
外头不时传来咳嗽声、骂声,还有孩子饿醒后的哭声。坡下守夜的人来回走动,枪带碰着铁扣,叮当轻响。山坳里这么多人挤着,却没一点热闹气,倒像所有人都在这里临时借住,只等哪天风向一变,就又要散。
第二天一早,李德厚便跟着搬运队出了坡。
粮食是从更外头小路上接进来的,麻袋沾了雨,沉得像石头。一趟背下来,肩膀立刻火辣辣地疼。有人半路滑进泥里,爬起来继续背;有人旧伤崩了,拿布一勒,照样走。李德厚左腿使不上全力,就把肩往前压,走得比谁都稳。
回来时,那军官正站在坡口看人。
见李德厚卸下麻袋,只喘了几口气,又转身去扶一个跌坐在地的老头,军官忽然把他叫住:“姓李的。”
李德厚停下。
军官递过来一碗水:“跑过马帮,会认路,会干活,眼下这世道,肯卖命的人不少,像你这样闷头撑着的,不多。”
李德厚没接这话,只接了水,仰头喝了一口。
军官看着他,忽然问:“你这辈子就打算这样?”
李德厚抹了下嘴角的水,顺着坡口往北看去。
那边一层山接一层山,天光白得发冷。山那头,是云南,是他劈碎牌位才走出来的家,是夜里做梦都能摸见门槛位置的地方。
他站了片刻,才开口:“活着就是本事。”
军官挑了挑眉。
李德厚把空碗放回去,声音不高,却很稳:
“等仗打完了,想办法回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