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带话

李德厚又把刀拿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磨刀石旁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浇在石面上。

那块磨刀石是1955年在边口集上换来的,跟一个做木工的腾冲老乡换的——他给老乡修了一副挑担钩。石面这十年磨出一道凹槽,正中间最深,两头浅。

铁刃贴上石头,开始磨。

一下,一下。

刘敏芝站在堂屋门口。

要是志远来不及呢?她问。

李德厚没抬头。

要是志勇也来不及呢?

李德厚的手腕没停。刀身在石面上来回走,沙——沙——。水顺着石面往下淌,混着这把刀积了多年的铁锈,颜色发红,沿着石头底座的凹槽流到地上,渗进土里,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刘敏芝看着那道印子。

她看着他的胳膊。胳膊瘦,手背上有几块老人斑,是过怒江那年冻伤落下的。她还看着他握刀柄的那只手——虎口那道疤,是1949年在野人山砍藤的时候割的,当时血流到肘弯,她拿头巾撕了三条才包住。那年他三十岁,她二十五,志勇刚学会走路。

现在他四十六,她四十一,志勇十九,在外头跟一帮人混山路,三天没回家。

那把刀磨快了又能怎样。她想。砍得动威猜的人?砍得动几个?威猜手底下光是带枪的就有四五十。

但他还在磨。

一下。一下。

太阳挪了一寸,照到磨刀石上。水面上一道红光晃了一下。

院子里那只老母鸡过来啄食,咯咯叫了两声,叫得欢。远处有人家在烧晌午饭,柴烟味飘过来。坡下菜地里那把锄头还插着,歪歪的。她的围裙上还沾着泥,还有张家媳妇那截草绳蹭过的灰印。

刘敏芝擦了擦脸,转身进了屋。

她要去找人给志远带第二趟话。第一趟徐淑芳找老彭带去给志勇了。志远在差那,路远,得另找人。

下村开杂货铺的段老倌前天跟她提过一句,说他二女婿这两天要赶骡车去差那进货,能顺路捎东西。她得现在就下坡。

院子里磨刀的声音还在响。沙,沙。一下,一下。

她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那里,背弓着,右肩比左肩高半寸——这是早年挑担落下的。她小时候在龙陵山上见过她爹磨砍刀,磨之前一定要先在石头上吐三口唾沫。她爹后来死在1942年日本人过保山那阵。

李德厚没回头。

刘敏芝拢了拢围裙,下了坡。

快一点。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