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那又说:你做联络员,迟早跟他打照面。我提前跟你说一声——这个人不吃硬的,也不怕软的。他只认一样东西。
什么?
规矩。他的规矩。
吉普开出镇子,沿着公路往北走。路两旁是大片的稻田,割完了一季,剩着齐膝的稻茬,灰扑扑的。偶尔有一两棵大榕树从田埂边冒出来,树冠铺得老大,像一把撑开的伞。
李志远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田。
他在想刚才陈老板说的那些话。
五铢一公斤。
美斯乐的沈老伯家,四亩茶园,一年出多少茶他算得清楚。如果按五铢收,连肥料钱都回不来。可如果不按五铢卖——陈老板说没人敢绕过他。
那些没有国籍的华人茶农,告都没处告。
公路上偶尔有货车驶过,扬起一阵黄土。车过之后,稻田又安静下来了。
快到岔路口时,吉普慢了下来。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皮卡,车头锃亮,轮毂上没有一点泥——在这条满是尘土的路上,干净得扎眼。
皮卡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深色衬衫,裤脚笔挺,脚上一双棕色皮鞋。另一个矮些,像是跟班,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吉普经过时,差那往那边看了一眼。穿皮鞋的那人也朝这边看过来——目光松弛、缓慢,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看法。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差那把视线收回来,没停车,径直开了过去。
过了百来米,他才从后视镜里说了一句:看见了?
李志远看见了。
那人年纪四十出头,身板高大,肩宽得把衬衫撑得紧绷。站在路边跟站在自家院子里一样松弛,手里捏着根烟,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阳光底下,他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金光闪闪。
那就是威猜。差那说。
李志远没出声。
他把刚才那一眼收进了脑子里。
高大的、从容的、笑着的。站在尘土飞扬的公路边上,周围全是泥巴和稻茬,只有他一个人干干净净——像是这条路上的泥都不敢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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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继续往山上开。
颠簸的路上,差那又说了一句:华人那边的事,你能管就管。管不了的,别硬来。碰到他的人,客气点——别给自己找麻烦。
李志远应了一声:晓得。
差那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山路越来越窄,吉普在弯道上摇晃得厉害。太阳已经往西偏了,树影子拖得老长,斜斜地切过路面。
回到美斯乐已经天黑了。
李志远没回家,先去了公所。乃隆还在,一盏煤油灯搁在桌角,他正趴在一摞纸上写东西。
回来了?乃隆头也没抬。
回来了。李志远把公文夹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