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里已经不全是气了,倒像把自己这些年吃过的苦重新摆到女儿跟前。逃难路上的饿,南撤时的慌,开荒时手上裂开的口子,她都挨过,所以更不肯让女儿再去挨一遍。
“那我也认。”
刘敏芝气得笑了一下:“你从小就没真挨过哪样大难,你认得个哪样!”
巧珍手指一点点攥紧。家里有大哥顶着,有老三闹着,她夹在中间,像哪边都挨得过去。可从来没人问过,她到底想跟哪一个人过一辈子。
她抬起头,声音反倒轻了:“我认得。跟一个不中意的人过,屋再大也没用。”
院里更静了。
刘敏芝脸色都变了:“你学会顶你娘了?”
巧珍眼泪已经逼到眼眶边,却还是硬忍着:“我不是顶你。我就是把话说明白。我想嫁他。”
刘敏芝转头看向李德厚:“你听听,你养的好女儿。”
李德厚把烟嘴从唇边拿开,白烟慢慢散出来。他看了巧珍一眼,目光在她发红的眼圈上停了停,隔了会儿才说:“家明那娃,人不坏。”
就这一句。
刘敏芝一下又恼了:“人不坏,人不坏,旁个都人不坏!人不坏就能把日子过出来?”
李德厚没再接,只把烟嘴重新含回去,竹筒里的水又轻轻响了一下。
可他不拦,意思已经摆出来了。
刘敏芝看着巧珍,像是又气又疼,好一会儿才压着嗓子说:“你真要走这条路,日后莫来我跟前哭。”
巧珍眼里那点水终于晃了一下。
她吸了口气,声音发抖,人却没退:那我就哭这一回。
这话出口,连李志勇都没敢再插科打诨。徐淑芳坐在檐下,也没劝,只把手里的账页轻轻合上了。
说完,巧珍转身进了屋。
院里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词。井绳松了一截,碰着井沿,铛的一响。
她把门掩上一半,蹲下去翻出压在箱底那本字帖。页角已经卷了,最后一页上,两个字还静静躺在那里。旁边还有她自己临坏的一笔,细细瘦瘦,像当初没敢落到底的心思。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两个字,墨早干透了,指腹只碰到纸纹。可她还记得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又重新落下去,像是怕写歪了。
她把字帖抱进怀里,慢慢坐到床边。眼泪总算落了下来,也不擦,就那么流着。
屋外刘敏芝的脚步声响了两下,又停在门外,像是想进来,终究还是没有推门。
过了好一阵,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暗了一点。天要黑了。字帖压在胸口,纸页还带着箱底的樟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