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大会前夜,陆沉没睡着。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疼。
《柔水剑诀》第二层以柔缠刚比他想象中更难练。绿竹师姐说的像橡皮筋缠住剑锋,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他的灵气像是遇到了天敌——剑气一碰就散,缠个屁。
陆沉盘腿坐在单间里,额头全是汗,经脉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他不敢大声喘气,怕隔壁弟子听见,传出去丢人。
【叮——检测到宿主强行运转《柔水剑诀》第二层,经脉负荷超标。】
【警告:继续修炼有百分之六十二概率导致经脉撕裂,建议停止。】
陆沉没停。
他咬着牙,把灵气压缩成细丝,再细丝,直到每一缕都像头发丝那么细,然后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一缕模拟剑气——那是他从紫霞留下的玉简残片中提取的。
包裹,收紧,缠绕。
剑气挣扎,切割,像是一条被困住的银鱼。
陆沉的灵气细丝被切断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死死缠住了剑气的尾巴,不让它挣脱。
三秒。
五秒。
八秒——
剑气崩散,陆沉的灵气也耗尽,整个人瘫在床上,像条被晒干的咸鱼。
八秒,他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紫霞的剑气,我缠住八秒。
八秒够干什么?够她拔剑、挥剑、收剑,顺便再补一脚。
但陆沉笑了。
三天前,他连一秒都缠不住。三天后,八秒。
这就是进步。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风声,是衣袂掠过的声音,很轻,但陆沉现在对灵气波动敏感得像条狗。
他翻身坐起,压低声音:
紫鸢从窗棂外翻进来,紫色裙摆被夜风鼓起,像一朵不合时宜的花。她落地无声,反手关窗,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次。
师姐?陆沉愣了,这大半夜的......
闭嘴。紫鸢走到他床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把这个喝了。
什么?
养脉丹,紫鸢拧开瓶塞,一股清苦的香气弥漫开来,绿竹师姐炼的,专门修补经脉暗伤。你今晚乱练,经脉至少裂了三处。
陆沉接过瓷瓶,没急着喝:绿竹师姐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紫鸢坐在床沿,紫色的眼眸在暗处泛着微光,她不知道。
陆沉仰头把丹药灌下去。药液入喉,像是一股温水淌进经脉,那些针扎似的疼痛瞬间缓解了大半。
师姐,他擦了擦嘴角,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紫鸢没回答。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是下弦月,像一把弯钩,冷冷地悬在合欢宗上空。
陆沉,她忽然说,你知道合欢宗的女修,平均寿命是多少吗?
不知道。
一百二十七年。紫鸢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表,男记名弟子,平均寿命是四年。
陆沉沉默了。
四年。他上辈子九九六,好歹活了二十六年。这辈子要是只活四年,亏大了。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紫鸢转过头,看着他,最可怕的是,我们活得太长了。
太长?
一百二十七年,看着身边的记名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看着他们从鲜活到枯竭,看着他们把最后一口气吐在你掌心......紫鸢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瓶,你以为我们会麻木?不会。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陆沉看着她。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紫色的衣襟上,像是结了一层霜。
所以合欢宗的女修,大多不碰情爱,紫鸢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情爱是奢侈品,是短命鬼才配拥有的东西。我们长生种,碰了就是找死。
为什么?
因为你会看着他去死,紫鸢淡淡道,而且死得很快。四年,八年,十二年......像烟花一样,亮一下,没了。
陆沉握紧了瓷瓶。
紫鸢师姐,他说,你是不是......以前有过?
紫鸢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有过,她说,十五年前。一个叫阿七的记名弟子,水灵根,跟你一样。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紫鸢的声音没有波动,第三年,本源枯竭,我亲手把他送往后山。
陆沉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我哭了一整晚,紫鸢继续说,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哭了。后来我发现,哭不哭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只是哭得越来越短,越来越轻,像打喷嚏一样,打完就忘。
她转过身,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那不是泪,是月光。
所以陆沉,别问我为什么对你好。
我不是对你好,我是对可能活下来的那个
你如果能活过四年,活过八年,活过十五年......活到比我长,紫鸢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时候你再来问我,我或许会告诉你真正的答案。
陆沉仰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抿成一条线,紫色的衣袂无风自动。
她很美。
但那种美,像是博物馆里的瓷器,隔着玻璃,碰不到,暖不热。
小主,
师姐,陆沉说,我争取活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