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已经三个月没出门了。
合欢宗的弟子们发现,宗主每天只做三件事:坐在桂花树下,翻看那本越来越厚的九界的情绪账本,偶尔抬头看看天空。
天空没什么好看的。九界的星河依旧流转,星辰依旧闪烁,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陆沉觉得,某些星辰的光芒,似乎比三个月前更持久了一些。
宗主,狗剩抱着一摞新收到的投稿跑过来,草鞋啪嗒啪嗒,今天又有三千份!
放那儿吧。
狗剩把投稿放在石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陆沉,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九界商业巨头,此刻却像个普通老人一样,眯着眼睛晒太阳。
宗主,您……是不是病了?
没有。
那您为什么不出门?
陆沉没有回答。他拿起一份投稿,是魔界一个少年写的:我今天第一次没有买情绪结晶,自己把愤怒咽下去了。很苦,但咽完之后,我觉得……我觉得我是完整的。
他放下这份,又拿起一份,是仙界一个女修写的:我用平台手册修了堤坝,凡人叫我。但我记得,手册是合欢宗写的。我对得起他们了吗?
再放下,再拿起。人界、妖界、佛界、道界……每一份投稿,都是一个故事,都是一个对得起,都是一颗星辰,在九界的情绪账本上,闪烁微光。
狗剩,陆沉突然开口,你觉得,这些故事,值多少钱?
一文钱啊,狗剩脱口而出,您定的价。
一文钱,陆沉重复了一遍,三千份,三千文。折合灵石,三块。
但三千个故事,陆沉合上账本,三千个对得起,三千个生灵,在九界的某个角落,因为被看见,而选择了对得起
这值多少?
狗剩挠挠头:宗主,您说过,对得起本身,无价。
对,无价,陆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但无价的东西,怎么保存?怎么传递?怎么让后来的人,也能看见?
他站起身,走向桂花树,伸手触碰树干。树皮粗糙,带着岁月的纹理,和佛界那棵慧明大师圆寂前栽的树,是同一种品种。
狗剩,你知道桂花树能活多久吗?
不知道。
千年,陆沉说,但千年之后呢?树会死,花会谢,香味会散。故事也一样。我们现在记得慧明大师,记得白眉真人,记得红发女子,记得……
他顿了顿:
——记得你娘。但千年之后呢?谁还记得?
狗剩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草鞋,沾着泥,洗得发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但某些东西,似乎变了。
宗主,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我爹说,我娘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看我吃饭。她说,狗剩吃饭香,看着就高兴。
现在呢?
现在,狗剩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辰,我吃饭还是香。但我爹不在了,没人看了。我只能……
他顿了顿:
——只能自己记着。记着娘喜欢看我吃饭,记着爹说对得起不是给别人看的。记着,然后继续吃,继续活,继续对得起
陆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宗门深处,步伐比三个月来任何时候都快:
狗剩,召集所有人。合欢宗,要搞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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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九界代表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邀请函没有署名,只印着一个图案:一棵桂花树,树下是一本打开的账本,账本上闪烁着无数星辰。
九界共同记忆库·启动仪式,邀请函上写着,地点:合欢宗桂花树下。时间:桂花盛开时。着装要求:无。携带物品:一个故事。
仙界白眉真人第一个到。他穿着便服,没有仙风道骨的装束,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农。他带的故事,是三千年前那个凡间洪涝,请求疏导的政务球,被他重新凝聚,捧在掌心,像是一颗凝固的眼泪。
陆宗主,他把政务球放在桂花树下,仙界的愧疚,存在这里了。
道界青衫真人第二个到。他带了一幅字,是当年陆沉写在白纸上的真·善·美三个大字,字迹已经褪色,但墨香犹在。
道界的迷茫,他把字幅挂在桂花树枝上,存在这里了。
佛界年轻和尚第三个到。他捧着一个陶罐,罐里装着慧明大师圆寂前栽的那棵桂花树的种子,真正的种子,不是法阵做出来的。
佛界的悲悯,他把种子埋在桂花树下,存在这里了。
魔界红发女子第四个到。她的斗篷上,那些尖叫的面孔不见了,只剩下纯净的暗红色。她带来一颗情绪结晶,透明得像冰,里面封存着创世之初的孤独,但不再冰凉,而是温暖的。
魔界的共鸣,她把结晶挂在桂花树最高的枝头,存在这里了。
妖界蝶族长老第五个到。她扇动翅膀,鳞粉在空中画出一幅九界地图,和当年选美大赛上那幅一模一样,但更加细致,更加完整,每一个种族都有自己的位置。
妖界的骄傲,她把地图铺在桂花树下,存在这里了。
人界礼部侍郎最后一个到。他没有带官方贡品,只带了一个粗陶罐,和狗剩当年捧来的那个一样,罐口用红布封着,隐隐透出一股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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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的对得起他把陶罐放在桂花树根部,存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