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国坐在桌前,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小主,
“老婆孩子热炕头”——副团随口丢下的一句,像一颗石子落进他还没想好该怎么收拾的水面,荡开的波纹比他预想的更大,让他原本静下来的心又翻滚起来。
那些信又浮上来了——“等你回来。”
然后那张照片跟着翻上来了。
一家五口,他站在中间,军装笔挺。旁边站着小满—他的妻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脚边站着两个小男孩。
山山、安安、满满——那三个名字他记得住,但念出来的时候,像是隔了一道屏障,不知道该是什么样语气叫出来,不清楚那三个名字对应的三张脸笑起来分别是先抿嘴还是先弯眼角。
他不敢再往下想。
把笔重新握紧,把视线落回文件上,一道一道签过去。
勤务兵换了一次水,添了一次煤油,他签字的手没有停过。
傍晚他把那几份需要呈报的材料整理好,准备送去师部。
————
师部设在边境线后方十几公里的一处山坳里。
说是师部,其实也就是借用了几间老乡腾出来的土坯房和几排临时搭建的木板房,屋顶铺着油毡,墙上糊着黄泥,风大的时候板缝里呼呼地往屋里灌。
墙根底下还堆着几袋发霉的稻谷。
窗户是后来凿的,不大,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鼓起来。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白底红字,漆面有些剥落了,写着部队番号。
旁边停着两辆吉普车,车身蒙着一层灰,挡泥板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点子。
这一带是临时驻地,部队还在休整,随时可能接到新的命令——往回调防,或者往另一个方向开拔,谁也说不准。
门前是一条土路,雨天一脚泥,晴天一层灰,车轮碾过的地方压出两道深槽,槽底积着没干透的泥水。
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山不高,但密,树叶子被炮火燎过,还没完全缓过来,从山坡上看过去黄绿相间,像一块还没长好皮的新伤。
顾建国穿过那片已经踩实了的空地。
路上碰见的人大多认识他,有人点头,有人停了一步问一句“顾团,都恢复好了吗?”,他一一应了。
顾建国没有停步,在首长办公室门口站定。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理了理衣裳,喊了一声“报告”。陈首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面上,搁了笔,往椅背上一靠:
“进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