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哨声

田爱国站在队列前方:“下午科目——站军姿,三十分钟。动一下加五分钟。然后体能,五组俯卧撑,五组深蹲,十圈。”他顿了顿,

“记住我上午说的话。各教官带队,开始训练。”大家应该都能记得,六点之前做不完训练,不用去食堂。

操场上安静下来。没有人敢动,没有人低头看地面。小满站在队列中,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帽檐压得低。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地面上洇出细小的水痕。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顺着后背的线条一路往下落,落到脚跟,落到地面的温度里。

二十分钟的时候她的小腿开始发抖,二十五分钟的时候汗水滴进了眼角,她没有抬手去擦。

三十分钟结束的时候田爱国说了一句“稍息”,小满没有立刻放松,先停顿了一拍,才慢慢把肩膀放下来,像是等身子确定这一站确实结束了。

下午的体能比上午更沉。俯卧撑做完一组二十个,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了。深蹲做完一组二十个,腿像灌了铅。

跑道上,有人跑了两圈就开始掉队,有人在第三圈岔了气,有人蹲在跑道边上喘气,被教官叫回去继续跑。

赵红梅跑第三圈的时候步子开始乱,小满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别停,跟着我。”赵红梅没有回答,但她跟上了小满的脚步。

李国栋站在跑道内侧,声音不高:“离晚饭六点还有十分钟。跑不完的不用去食堂。”

跑道上的脚步声没有停,像一排重新接上的齿轮,一个挨着一个往前碾。小满跑完十圈的时候,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

田爱国站在食堂门口。顾建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看上面的字。小满经过的时候没有转头,余光里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清晰了一瞬,然后又模糊了。他的站姿跟其他人不一样——他站在那里,像一面墙,不是用来注视的,是用来依靠的。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她经过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有看见她。她走进食堂,没有回头。

晚饭后赵红梅躺在床板上,腿搭在床沿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今天总指挥又出现了,下午站军姿的时候远远地站在操场边上。他的背影感觉在哪里见过。”小满坐在床边,把鞋放正,没有接她的话。

营房的灯熄了。走廊里最后一缕光暗下去,整间营房沉在四月的夜里。

隔壁铺位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动静了。对面床有人已经睡着了,呼吸沉而均匀,像是被这一天的重量直接压进了睡眠里。

沈晴坐在对面的床沿上,没有躺下。她的铺位整整齐齐,鞋子摆成一条线,腰带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水盆端在手里,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圆脸短发的女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水房那边人挤人,我刚才去打水排了二十分钟,洗不洗都一样,反正明天还得一身汗。”

低马尾的女生躺在铺上,声音闷在枕头里:“我已经没力气动腿了。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要睡觉。”

沈晴站了片刻,把水盆放回地上,重新坐回床沿,靠着墙,低头把鞋解开,鞋带绕好,并排放在床脚,像在做一个需要力气但不得不做的动作。她做完了,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夜色。

小满躺下来,面朝墙。窗外的杨树叶子在风里响着,远处有一两声哨兵的脚步声,隔着一道围墙传过来,像替她守着一段还没开始的路。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闭上眼睛。

走廊尽头那一点光已经灭了,整间营房沉在四月的夜里,安静得像一口井。她没有再翻身,也没有再睁开眼睛,像是要把今天所有的声音都留在身后——那些哨声、脚步声、名字落进耳朵里的重量,还有那个没有多看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