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陈素素的信

小满把陈老师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你认识陈老师吗?复旦大学的,他给我写了封信,提到你。”

陈素素愣了一下:“陈老师?”

她接了信看了两遍,看到“沈姨”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把信纸折好还给小满:“陈伯伯以前在上海的时候我们两家有些来往,我妈跟他认识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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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他那个时候因为一些事情下放,我后面下乡,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他,估计有五六年了。”

小满站在她旁边:“陈老师说你会刺绣的功底,从小跟你母亲沈姨学的。”

“我母亲那边的绣活,传了好几代,小时候她不让我做别的,就让我坐在她旁边练针线。”她顿了一下,“后来下乡了,就不怎么碰了。”

小满又问了一句:“那现在呢?手还记得吗?”

陈素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而整齐,指腹上还留着一点握笔磨出的薄茧。

“五六年没有做过这么细致的活儿,试试才知道。”

小满站在白杨树底下,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了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我在赶一批绣品,外交部的订单,3月底交两幅小样,后面还有八幅。我一个人白天上课晚上赶工,有点紧。你要是能帮忙,材料这些我来准备,按幅算工钱。”

她顿了一下,“可以先试着绣一幅看看。”

陈素素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杨树,新芽在风里轻轻晃。

“我先看看画稿,是什么样的作品,太多年没有做这些细致的活了,怕自己做不了。”

当天傍晚,小满带了一卷月白素缎和一盒线回到宿舍。她把飞天线稿铺在陈素素面前。衣带的弧度、藤蔓的走势、留白的位置,铅笔线条清晰干净。陈素素低下头,手指沿着线稿的边缘走了一遍,指尖停在飞天的衣带上,像是在量针脚的深浅。

陈素素的手指从衣带滑到藤蔓上,沿着藤蔓的走势走了一遍。

“藤蔓这里你用的是接针?”

小满点头。

“这根藤蔓绕衣带的弧度,用的是一针长一针短的散套,还是等距的平针?”她问,手指已经顺着藤蔓的走势又走了一遍。

“接针。”小满说,“长短交替,这样藤蔓的节奏不呆板。”

陈素素收回手,又看了一眼整幅线稿。

“留白的位置你算过,”她说,“藤蔓走到画面三分之一处就转向了,没有填满。你知道哪里该停。”

她把线稿放平在桌上,拿起针线,“这根藤蔓的走势,如果接针的间距不均匀,到了衣带转折的地方就容易乱。你画稿的时候已经算好了间距,省了改针的功夫。”

她顿了一下,“这幅画,你改过几版?”

小满说:“三四版。”

陈素素没有再说。她拿起针,穿了一根石青色的线,在第一根衣带的位置落了一针。针穿过布面,拉出来,再穿进去。她的手指稳,落针不犹豫,线迹顺着衣带的弧度一路延伸,几乎没有停顿。

她走完了一整条衣带才抬起头,看了小满一眼,说了一句:“我试试看。”

她把针放在绷架旁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根走完的衣带,像是隔了很久重新握住一件旧工具,发现手还记得该怎么用。

“不着急,这个试绣,到时候我先看看成品。不管怎么样,这个试绣都不会让你白做。”小满说。

陈素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话。小满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了一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素素已经把针拿起来了,低头坐在灯下,绷架上的月白素缎上,一根石青色的线正在慢慢延伸。她不知道陈素素多久没有这样拿过针了,但她走完那一条衣带的时候,整条线的弧度是匀的。

有些东西手记得,比人记得更长久。

小满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出声。走廊里没有人,三月的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的潮气。她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被风盖住了,她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想着那根线落下去的时候陈素素的肩膀松了一下,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