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飞天

“嗯。敦煌原稿的飞天单独绣出来有点空。吴秘书说要体现‘中国传统文化和民间手艺特色’,飞天是传统文化,藤蔓是民间手艺的根,把它托住,两边都衬上了。”

周领导没有马上接话,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指了一下飞天的手部线条:“这里打算用什么针?”

“斜针。”

“衣带飘起来这一段呢?”

“散套针。从深到浅,天青在最边缘,靠近身体的地方用石青,中间用淡青过渡。”

周领导点了点头,直起身来。“可以。先做两幅小样,规格三十乘四十。小样三月底前交就行,不用急。”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年轻女人,“小李,你记一下。”小李应了一声翻开笔记本。周领导又看向小满,“小样通过了,后面还要补八幅,总量一共十幅。那八幅七月底前交,秋天活动用。酬劳方面,小样每幅一百五十元,两幅三百。通过之后的大幅绣品每幅二百元,八幅一共一千六。材料费另算,凭票报销。”

小满在心里算了一下——两幅小样三百,后面八幅一千六,加起来小两千。她来北京之前,奶奶攒了一辈子才三十七块八毛六。现在一幅绣品的酬劳,能顶顾建国一个多月的工资。她没有在脸上露出来,只是点了一下头:“好。”

周领导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吴秘书送她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周领导很少直接点头的。”小满说,“感谢领导们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负这份信任”。出了门,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把画稿夹在腋下,沿着街往回走。心里把那笔账又算了一遍——小样三百,后面的八幅一千六,材料费另算。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指腹在纸边摩挲了一下,继续往回走了。

小主,

画稿定下来了,接下来是备料。

小满先去了一趟城南的老布庄。铺子在一条窄街上,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匹叠好的素缎和绸料。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戴着圆框眼镜,小满说了来意,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匹布来——一匹月白素缎,苏州来的,光滑细密,手指滑过去,布面泛着极浅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小满弯腰凑近了看纹理,经纬密实,每一根丝都绷得均匀。“裁两尺五。”她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匹哑光软绸,颜色偏暖,适合她自己那幅带藤蔓的稿子。“这个也裁两尺。”

从布庄出来,她拐去了琉璃厂那边卖针线的铺子。铺子在胡同深处,她来过一次,记住了位置。柜台后面一墙的线轴,密密麻麻地排着,从深到浅,从暖到冷,像一整条彩虹拆开来挂在墙上。掌柜是个中年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分线,看见小满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买针还是买线?”“都买。”

针选了三号、五号和七号。三号最细,走衣带边缘的细线;五号中号,铺面用;七号粗些,锁边和收针用。小满各挑了两盒,打开盒子看了看针尖,直的,没有歪,才放心放在柜台上。

线挑得最久。她在柜台前蹲下来,一瓶一瓶地看颜色。飞天的衣带要用石青、淡青、天青三色递进。她拧开石青的盖子,把线头抽出来,绕在手指上,对着窗外的光看,线在光线下泛着幽蓝,不跳不浮。她又拉出淡青并排放在一起,两色挨着,一个深一个浅,中间差得不远不近,正好过渡。天青最浅,像雨后的天。她放下三瓶,又去看飘带的颜色——鹅黄、淡金、浅褐。鹅黄不能太鲜,鲜了俗,她挑了一瓶偏哑的;淡金要有光泽,选了真丝线;浅褐用来做飘带阴影处的过渡。藤蔓用墨绿、草绿、淡绿,花苞用胭脂、粉白、深红。她一瓶一瓶地拧开、抽线、绕指、比色,并排放在一起看搭配。线头在她手指上绕了又拆,拆了又绕,染了一指腹的彩色,浅淡地印在皮肤纹理里。柜台上的线轴越摞越高,像一座小小的彩虹塔。

掌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头一回见挑线挑这么久的。”

小满没有抬头,手里正比着墨绿和淡绿之间的距离。“颜色差一点,绣出来就差很多。衣带飘起来那段,用天青还是用淡青,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掌柜没再接话。小满把最后一瓶放下,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指,挑好的线一瓶一瓶码在柜台上,数了数,一共十二瓶。她又从柜台最上层的架子上要了一卷真丝绣线,比棉线贵得多,但光泽好,用来绣衣带的主线条。问了价格,从口袋里数出钱和票放在柜台上,把线和针瓶瓶盒盒装进布袋子里。

回到家,她把布包和线包一样一样摆在书桌上。月白素缎的牛皮纸包放在最中间,旁边围着十二瓶线轴和针盒。她看着这堆东西站了一会儿,像一个还没出发的队伍,安安静静地等着号令。

过了两天,小满把绷架从墙角搬出来,擦干净上面的灰,放在窗边光线最好的位置。月白素缎铺上去,绷紧,用竹绷一点一点卡紧,用手掌从中间往四边抹平,确认每一处张力均匀。她从针盒里取出三号针,穿好石青色的线,指尖捻着线头,穿过针眼,拉出来,打了个小结。然后她把绷架摆正,板凳拉近,坐下了。针尖停在布面上方,没有马上落下去。她看着那片月白底子,干净的,平滑的,像一片还没落过脚的土地。她想起奶奶在灯下教她走第一针时说的那句话——针落脚跟要稳,手要松,心要定。

针尖落下去,穿过布面,拉出来。第一针,衣带的最边缘,从右上角开始。石青色的线在月白底子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弧线。她走第二针的时候没有停顿,第三针也没有,平针连着平针,不急不慢。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很轻,细细的,像雨滴落在树叶上。

方文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自从上次需要完成《丝路驼铃》后,楼上的书房就留给了小满用来学习和做手工用。小满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前倾,手指稳稳地走线,没有停。方文秀没有出声,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跟张婶说了一句:“别上去吵她。”张婶应了一声,厨房里的锅铲声轻了一些。

晚上三个孩子都睡了,小满还坐在书房里。绷架上已经走了一小片衣带,天青色的线在月白底子上缓缓展开,像一小片被风吹过来的天。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挂在天上,清清冷冷的,照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

她想起去年冬天在西北的家属院里,她也在夜里坐在灯下绣东西,等顾建国回来。那时候绣的是小衣裳、小鞋子,针脚走得细,心却是悬着的。现在她绣的是飞天,衣带飘飘荡荡,心却踏实了。她低头继续绣,针穿过布面,拉出来,再穿过去。衣带在她手下慢慢延伸,石青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她绣得很慢,但每一针都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