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飞天

她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多停了一瞬,才放回去。

接下来几天,小满伏在书桌上画稿,铅笔换了三四支,画几笔就退后看看,不满意又重来。她先画了一版飞天的线描,衣带飘举,姿态舒展。画完搁远了一看,自己觉得空——飞天悬在那里,像被风吹来的,没有根。吴秘书说“中国传统文化和民间手艺特色”,敦煌飞天算传统文化,但“民间手艺”在哪?她想了想,在飞天裙摆下方添了一根藤蔓,从画面左下角攀上来,弯弯曲曲绕住衣带,叶子之间藏着细小的花苞,不抢飞天的主角位置,却让整幅画有了生气。藤蔓是民间的,是地上长的,是她在西北那年冬天埋在土里的白菜、开春后冒出来的绿叶。根扎在土里,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她改完又看了一遍,觉得藤蔓的走势还不够顺,又擦掉重画,让藤蔓顺着衣带的弧度走,不纠缠,不绕乱,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线,轻轻托住飞天的衣角。

周末顾建国回来。周五晚上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寒气和一路的风尘。他换了鞋,先去婴儿房看了一圈孩子——孩子们都睡了,三个并排躺在小床上,满满侧躺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他弯腰看了好一会儿,每个都亲了亲,然后回了房间。

小满在书房里,灯开着,桌上铺着画稿。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听见他放轻了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他。他走过来站到她身后,低头看桌上铺开的画稿,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她能感觉到他靠得很近,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凉气,还没散尽,他的呼吸落在她头顶,温热的。

“好看吗?”她没回头问,语气里有一点笑意。

“飞天我懂。”他说,“这个绕来绕去的是什么?”

“藤蔓。”

“藤蔓缠在飞天裙子上?”

“不是缠,是托。”小满说,“敦煌飞天是从天上来的,我不能让它飘着,得给它找一条根。”

他站在她身后,没有马上接话。她感觉到他的手搭在她椅背上了,指节挨着她后颈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指尖凉凉的。他没有移开,她也没有躲。他弯腰凑近画稿,呼吸几乎贴着她耳边,伸手指了一下藤蔓和衣带交汇的地方。“这个地方,太紧了,像缠住了,飞天的袖子被勒住了。”

小满低头看了看,藤蔓在这个拐角绕得太密,衣带舒展不开。她把笔拿起来,在原稿边上画了一道线,把藤蔓往旁边让了半寸,衣带从那条缝隙里穿过去,飘起来了。他站直了,手从椅背上收回去。“顺了。”

小主,

小满把笔放下,偏过头仰起脸看他。“你不是说你不懂画吗?”

“我说的是我不懂绣花,”他说,“但好不好看我还是分得清的。”他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停得比平时久,然后移开了。“我先去洗澡,一身凉气。”他转身出去了。小满坐在书桌前,感觉到他手指刚才搭过的椅背那一小片位置还微微陷着,像他还在那里。

小满也洗过了,穿着那件浅蓝色碎花的睡衣坐在床边叠衣裳。顾建国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他拿毛巾擦了两下,扔在椅背上,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床沿往下沉了一点,她叠衣裳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叠,把第二件衣裳叠好码在第三件上面。他的手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是试探。她把手里的衣裳放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还泛着热水的红。

“把头发擦干。”她说。

“一会儿就干了。”

他没有去擦头发,也没有站起来。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闻见他身上热水的蒸汽和肥皂的味道,混在一起。他的手环在她腰上,收紧了,下巴抵在她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比平时快一些。她伸手搭在他腰上,攥住了他睡衣的布料。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他腰侧慢慢滑上去,指尖碰到他肋骨的时候他的呼吸沉了一下。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朵边,停了一下,像是等她自己靠过来。她偏了偏头,偏到他嘴唇够得着的地方,他的嘴唇就贴下来了,落在她额角,然后慢慢往下,眉心、鼻梁,最后停在她唇上。贴住的时候没有急着动,只是贴着,像在等她开口。她没有开口,但她伸手攥住了他睡裤的抽绳。

第二天早上,小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身边的位置空的,但床单上还有余温。她翻了个身,听见楼下传来满满的笑声——尖尖的、脆脆的,像是被谁举起来了。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套上棉袄下了楼。顾建国正抱着满满在客厅里转圈,满满两只手攥着他的衣领,笑得口水都出来了。方文秀坐在沙发上看着,嘴角弯着。

周一早上顾建国走了。小满把改好的画稿又誊清了一遍,确认藤蔓和衣带之间留出了合适的距离,然后拨了吴秘书留下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吴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小满说画稿画好了,想问什么时候方便送过去看看。吴秘书说周领导下午正好在办公室,问她下午能不能来一趟。小满说行。

下午,她去了外交部。换了一件干净的藏蓝色棉袄,辫子编得齐整,画稿和配色方案用牛皮纸夹好,出门前又打开检查了一遍。外交部的办公楼是一栋灰砖楼,院子不大,门口有哨兵站岗。小满报了名字,哨兵查了一下登记本,放她进去了。吴秘书在二楼走廊口等她,领她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灰色中山装,黑框眼镜,正低头看文件。小满认出了他——周领导。她走过去,把画稿从牛皮纸夹里取出来,平铺在茶几上。周领导站起来走过来,弯腰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附页的配色方案翻了一遍。

“藤蔓绕衣带是你自己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