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三个孩子,名字都是她取的。家里人什么都没有说。
“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直记着。绣花的时候记着,看书的时候也记着。您说我脑子好使,不念书可惜了。这话我压了好几年,没忘。我来了京城后,就一直又在学习。我小叔子给我找了高中的课本,我自己跟着课本学习。现在高考恢复了,我报了名。月底就要考试。我没上过中学,但您教过我初中课程,我自己学习了高中的知识,又找了些卷子测试,觉得能行。”
她又停了一下,把笔握紧了一些。
“绣品的事,我做了些东西。一幅《丝路驼铃》送给了国际友人,上了报纸,不知道您有没有看见?文化部也来人了。他们说现在会刺绣的年轻人不多了,说国家需要这样的人才。我听完就想,要是您在,您一定会替我高兴。”
“陈老师,您走了之后,我一直想跟您说一句话。从前没机会,现在写在信里——”
她顿了顿,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谢谢您!您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学业没有荒废,刺绣没有荒废。现在,它们带着我,去向更高的地方。”
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地址——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陈老师收。那个地址她记了好几年,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她把信放在桌上,关了灯。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信封上。
她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已经平坦了,妊娠纹还在,她摸了摸,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陈老师收到信会是什么表情。他会高兴吗?他大概不会想到她会写信。
他走的时候她还在村里,穿的是打补丁的衣裳,吃的是玉米饼子,不敢想将来。她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一早,小满把信装进信封,贴好邮票。方文秀问她寄给谁,她说“陈老师”。
方文秀知道这个人,没再问了。小满把信交给张婶,让她帮忙寄出去。
信寄出去之后,小满每天都会看一眼门口的邮筒,虽然她知道陈老师不可能这么快回信。
她也不着急。写了就好。寄出去了就好。
她回书房,继续翻开书。
高考的日子一天一天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