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递衣裳

顾建国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林小满其实醒了,感受到他给自己压了压被子。听见他轻手轻脚地穿衣,听见他扣皮带的金属声,听见他走了出去,院门轻轻带上。她没有睁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睡过的那边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一点温热,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户透进来的光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厨房灶台上的水还温着。林小满摸了摸,兑了点热水,洗了脸,把头发重新编了一遍。编辫子的时候手指插进头发里,涩涩的,不顺滑。

从家里出来到现在,好几天了,一直没洗过澡。火车上没法洗,招待所的通铺也没法洗,在家属院住了这几天,忙着收拾屋子、翻地、做棉衣,一直没顾上。身上黏糊糊的,平时都用水擦一擦。头发也油了,用手一摸,腻腻的。她把辫子拆开,头发散下来,用手拢了拢。发根已经打绺了,贴着头皮,怎么拢都拢不蓬松。

今天太阳好,烧锅水洗洗。

她去了王婶家。王婶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她就招手:“来来来,白菜苗给你留着呢。”

后院墙根下,一簸箕白菜苗绿油油的,根上带着湿土。林小满蹲下来一棵一棵地看,苗壮,叶子厚,是好苗。

“这天气种白菜正好,”王婶说,“秋天种,冬天收,霜打过的白菜甜。”

“够了够了。”林小满端起来。

端着白菜苗往回走,还没到家门口,远远看见院门外站着一个人。穿军装,梳着齐耳短发,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林小满走近了,那女的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那女的问。

“林小满。顾建国家属。”林小满说,“你是?”

方婷没接话,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像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顾副团长什么时候结的婚?没听说啊。”

“前几天。”林小满说。

方婷“哦”了一声,拎着医药箱没动,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头上扫到脚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顾副团长不在家?”方婷问。

“不在,去团里了。”

“哦。”方婷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看的是院门,像是在认地方。

林小满端着白菜苗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了。

回到家,她把白菜苗放在菜地边,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栽。土松软,手指一摁就是一个坑,把苗放进去,摁实土,浇上水。栽了半垄,她直起腰,捶了捶背。

中午顾建国回来吃饭。她擀了面条,把昨天剩的火锅汤底热了浇上去,红油亮汪汪的,撒了一把葱花。他吃了两大碗,放下碗说:“下午我早点回来,去捡点柴火。”

“嗯。”

下午,顾建国回来得确实早。两人换了旧衣裳,去营区后面那片杨树林。

戈壁的风大,干枯的枝条被吹断了。林小满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捡,把细的直的码成一捆。顾建国捡粗的,用手一折,咔嚓一声,折成两段。他折得快,她捡得慢,她那一捆还没他一半多。

“差不多了。”他说,声音不大,“够用一阵子了。”

他把两捆柴火拎起来,一捆大的自己拎着,一捆小的递给她。

两个人往回走。他走在前面,步子大,但走得慢。她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那捆小柴火。

回到家,柴火堆在灶台边。林小满看了看灶台上的大锅,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好几天没洗澡了,身上黏得难受。

“我想洗个澡。”她说。

顾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后院看了看那个小卫生间。卫生间是之前的住房砌的,不大,一个小水池,一个蹲坑,转身都费劲。别说洗澡了,站着都得磕胳膊肘。

“卫生间太小了。”他出来说,“烧点水,将就一下。明天我去服务社看看有没有大澡盆。”

“营区有澡堂吗?”林小满问。

“有。”顾建国说,“一周开两次,周三和周六。分男女场。周三刚过,周六带你去。”

“嗯。”

他蹲下来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煤,火烧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水烧好了,他一桶一桶地提到厨房角落,把一个大盆灌满。热水和凉水兑好,温温热热的。

又在厨房角落里拉了一块旧床单当帘子。顾建国把水兑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