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有吗?”他问。
中年女人从柜台下面拿出几双布鞋,一双黑色条绒的,一双蓝色灯芯绒的,还有一双解放鞋。
“灯芯绒的耐磨。”中年女人说,“条绒的也好穿。都是今年新到的货。”
1976年,灯芯绒是流行的面料,做鞋面、做衣裳都时兴。林小满在村里见过有人穿灯芯绒的衣裳,眼热过好一阵子。
“多大码的?”中年女人问。
林小满说了尺码。中年女人找了找,拿出一双黑色条绒布鞋,一双蓝色灯芯绒的,鞋底都是轮胎底,耐磨。
林小满接过来试了试,两双都正好。
“两双都要。”顾建国说。
中年女人把两双鞋包了。
“有女裤吗?”他问。
中年女人从货架上拿下几条裤子,深蓝色的、灰色的、藏青色的。
“拿两条。”顾建国说。
中年女人按林小满的尺码找了两条,一条深蓝色卡其布的,一条灰色的。
顾建国扫了一眼柜台,又看了看林小满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
“再扯几尺布。”他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中年女人笑着问:“要什么样的?”
顾建国转过头,看着林小满。
“你还缺什么?”他问。
林小满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她。
她想了想,看了看货架上的布。
“我想扯点软棉布,自己做点东西。”她的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
她指着一块浅蓝色的布:“这个,做衬衫。”又指着一块碎花的,“这个,做手绢。”又指着一块深灰色的,“这个,做条裤子。”
她顿了顿,又指着一块白色的棉布,声音低了些:“这个……留着做小东西。”
中年女人没追问,各扯了几尺,用报纸包好。
顾建国又看了看柜台上的日用品。
“毛巾拿两条。搪瓷盆拿一个。牙粉、肥皂也拿上。喝水杯子、刷牙缸子各一个。”他说。
中年女人一样一样地拿,摞在柜台上。
顾建国看了一眼林小满,又看了看柜台上的东西。
“还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林小满想了想,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布袋子。里面除了几块硬饼和一小罐咸菜,什么都没有了。她想到了每个月那几天要用的东西。以前在村里,用的是旧布条缝的月经带,拆洗了再用。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怎么好意思让一个大男人买?
“没有了。”她说。
顾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中年女人在柜台后面拨了拨算盘,一样一样地算:
“成衣两件,一件八块五,一件七块,共十五块五。裤子两条,一条六块,一条五块五,共十一块五。布鞋两双,一双四块,一双三块五,共七块五。布:浅蓝的七尺、碎花的五尺、深灰的八尺、白棉布三尺,每尺三毛六,共八块两毛八。毛巾两条,一块二。搪瓷盆一个,两块五。牙粉两包,四毛。肥皂一条,五毛。搪瓷杯一个,八毛。刷牙缸子一个,六毛。”
她算了两遍。
“总共四十八块六毛八。布票,一共十二尺。”
顾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他把钱和布票放在柜台上,中年女人找了零。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摞钱。四十八块多。奶奶攒了一辈子才三十七块八毛六分。他给她买衣裳买鞋买布,一下就花了四十八块多。
出了商店的门,林小满抱着那个大纸包,跟在顾建国后面。纸包有点沉,硌着手。顾建国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伸手把纸包接了过去。
“给我。”他说。
林小满的手空了。她愣了一下,看着顾建国拎着那个大纸包走在前面,步子还是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跟得上。
她看着他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酸。
回到车上,铁蛋看着那个大纸包,瞪大了眼睛:“副团长,这是把商店搬回来了?”
顾建国没接话,把纸包放在后座,林小满旁边。
铁蛋发动了车子。
回部队的路上,林小满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天很大,地也很大。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一张是新的,一张是旧的。一张是粉红色的,一张是发黄的。
两张上面,都有顾建国和林小满的名字。
两张纸,隔着二十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