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拿着介绍信和婚约进了里屋。林小满站在柜台前,感觉腿在发软。她想找个地方靠着,又不好意思。墙上贴着一幅中国地图,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她就站在地图前面,假装在看什么地方。
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里屋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蓝布中山装。他看了看介绍信,又看了看林小满:“你是来找人的?”
“嗯。”
“叫什么?”
“顾建国。炮兵部队的。”
中年男人想了想,转身走到电话机前,拿起了话筒。他拨号的时候,林小满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快得她觉得自己要站不住了。
电话通了。中年男人对着话筒说:“喂,我是县邮电局。有个姑娘来找你们团的顾建国同志,说是他的未婚妻……嗯,对……对,从南边来的……好,我等。”
他捂着话筒,看了林小满一眼:“那边去叫人了,你等着。过二十分钟再打。”
电话挂断了。
林小满点点头,站在原地,把那二十多分钟一秒一秒地捱过去。她攥着手里的布袋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柜台后面的姑娘在整理信件,一沓一沓地码好,又拿橡皮筋扎上。动作很慢,像故意放慢给她看的。
二十分钟。
她从来没觉得二十分钟有这么长。
她脑子里翻了无数个念头。顾建国是什么样的人?他会不会不接电话?会不会说“不认识这个人”?会不会——
电话响了。
中年男人拿起话筒,听了几句,转过身来,把话筒递给她。
“顾建国同志在电话那头。你跟他说。”
林小满接过话筒,手在发抖,话筒差点没拿住。
她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听到那头有嗡嗡的电流声,还有很轻的呼吸声。她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发不出声音。
那头又顿了一下。
“喂。”
只有一个字。
低沉,简短,像石头砸在地上。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话筒,声音在发抖。
“请问,是顾建国同志吗?”
那头顿了一下。
“我是。”
“我叫林小满。”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林守义的孙女。我奶奶说,你跟我……我们两家,定过婚约。我有一张婚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沉默长到她以为他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翻抽屉,像在找什么。大概是那份婚书的底稿,或是当年两家往来的信件。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林小满把话筒贴着耳朵,大气都不敢出。
“你在哪?”
三个字。声音不大,很稳,但尾音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发紧。好像他也在忍着什么。
“我在县城,邮电局。”
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不容置疑:“在那等着,不要乱走,我派人去接你。”
林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好。”
“别乱跑。”
“好。”
“林小满。”
“……嗯?”
那头顿了一下。
“路上辛苦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甚至有点生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小满捂着嘴,没让自己哭出声。话筒里传来咔嗒一声,那边挂了。
她把话筒放回去,手还在抖。柜台后面的姑娘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草纸。她接过来,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姑娘问:“有人来接你?”
“嗯。部队的。”
“那就好。”
林小满把婚书收好,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
“多少钱?”
姑娘算了算:“本地电话,八分。”
本地。她愣了一下。原来顾建国就在这个县城附近。
她还以为是打到很远的地方去。
从邮电局出来,林小满在门口台阶上坐着等。
阳光已经照到整条街了。地上她的影子短短的,就在脚底下。
她靠着墙,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婚书。
纸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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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电话那头的人说“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