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日头刚升起来。
老首长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停在门槛里。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裹在瘦骨嶙峋的身上,整个人缩在那儿,显得格外佝偻。
老人望着他们一家走远,眼眶里的浊泪到底还是没忍住,顺着褶子滚了下来。
他颤着嘴唇,对着冬日早晨的冷空气,低声喃喃了一句。
“建军啊……生了个好儿子啊。”
从家属院的大门出来,外头的残雪被日头一照,白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走到公交站牌底下,卫国才停住脚步,嗓子劈得变了音。
“妈,我刚才冲动了。”
李凤霞拉开帆布包,把牛皮纸封稳稳妥妥地塞进最深处,拉上拉链。
“冲动啥。”
她转过身,看着卫国。
“你心里护着我和你爸,妈能不知道吗?”
卫国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冻雪。
李凤霞伸手掸去卫国肩膀上的细雪,声音放平了。
“可你得明白,今天他找咱们过去,不是拿首长的身份压人,他就是个失去亲人的老人。”
她看着卫国,把话点得透亮。
“他没硬逼着你回周家,你也别从心里往外排斥人家。找着根了这是好事,从此以后,这世上就多了一个疼你的人。”
卫国眼眶发红,紧紧抿住了嘴唇。
李凤霞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利落。
“咱先回家,给自己点时间。”
她往军区大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过完年不就要回部队报到了吗?走之前,选个日子,带着咱家的卤货来看看老人家。”
李凤霞话音沉了沉。
“你也瞧见了,老爷子身体确实不太好。该尽的心意得尽到,别等以后看不着了,让自己后悔。”
卫国重重点头,胸口那团憋着的浊气彻底散了。
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落在冻硬的雪地上,烫出几个小坑。
“妈,我懂了。”
刘铁柱在旁边早憋不住了,一把上前搂住卫国的肩膀,厚实的大巴掌拍得后背啪啪响。
“懂了就行,咱大老爷们不整那些虚的!”
他吸了吸鼻子,嗓门故意拔高,想把这沉闷的气氛彻底驱散。
“走,咱买票回家,你妹子和小兰还在铺子里等着呢!”
三个人没在省城多耽搁,直接买了下午的绿皮车往回赶。
等车轮子哐当哐当停在安平县火车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李凤霞一家三口踩着积雪,快步推开自家铺子的门。
听到前头的动静,方小兰和刘丽娟从后院挑了门帘出来,一看是他们回来了,顿时高兴地迎上前。
刘铁柱刚把行李包放下,准备去后院劈点引火柴,店门“咣当”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周建设穿着厚军大衣,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他进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哎哟,我就说下班过来溜达一圈,看看家里这俩丫头咋样,没成想你们这就赶回来了。”
周建设跺了跺脚上的雪,看向李凤霞。
“省城那边的事儿,都办顺当了?”
李凤霞笑着点头应了一声。
她刚要开口道谢,周建设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卫国身上。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压着嗓门切入了正题。
“正好卫国也在。”
周建设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十分严肃。
“卫国,市局里年前下了死命令,这阵子正严打。”
他盯着卫国的眼睛,语气不带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头些日子你提起的那个姓邱的……你想起他到底在啥地界落脚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