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凤霞把昨晚公社干事送来的纸叠好,揣进内兜,用别针别住,套上外套出了门。
街上没几个人,晨风刮在脸上生疼,偶尔有辆自行车从身边过去,铃铛叮铃响一声,很快远了。
她脚步没停,直奔公社大院。
公社大院铁门刚开,看门大爷拿着扫帚划拉落叶。
李凤霞上了二楼,推开财务室的门。
办事员老赵坐在桌后,搪瓷缸子搁在手边。
“赵干事,我来签字。”
老赵抬头认出她来。
“刘家老宅那笔?”
“对。”
“昨儿晚上主任签的字,你今个来得倒早。”
老赵从铁皮柜里翻出材料,指着最后一页。
“按手印,这儿。”
李凤霞摸出印泥盒,大拇指按下去,红印泥落在纸上,圆圆一个。
老赵收起材料,拿过印鉴盖章。
“行了,手续齐了。”
他转身开保险柜。
柜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码着几沓大团结,纸币簇新连号,边缘硬挺。
老赵数出十二沓,又搁了几张零票。
“一千二百块,你点点。”
李凤霞当面过数,一沓一沓拿起来,十张一沓,每沓都是整的。
点完,一张不差。
“谢了,赵干事。”
“客气啥,按规矩办的。”
李凤霞把钱用黑布包好,扎紧绳口,塞进挎包最深处,拉链拉到顶。
她拎起挎包下楼。
走到公社大院门口,迎面一辆吉普车开过来。
车没停,速度也没减。
驾驶座车窗摇下一半,露出马文昌半张脸。
他看了李凤霞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车窗摇上,吉普车卷着枯叶开走了。
这笔钱压了大半年,材料递了三回,公社一拖再拖。
当初赵家老宅就卡过手续。
这个刘家老宅又是马文昌在背后卡着不放。
到头来还是他亲手签了字。
李凤霞拍了拍挎包,转身往店里走。
一千二百块。
这是按政策该给她的钱。
少一分,她都不会让。
快到店门口的时候,孙学文正在卸门板。
“来得早。”
孙学文回头,看见她挎包鼓囊囊的,手上的门板停了一下。
“批下来了?”
“嗯。”
两个人进了后厨,李凤霞把黑布包搁在案板上,解开绳结,十二沓大团结码在台面上。
卫国正好进来送水,一看那钱,脚步慢了半拍。
“妈,全批了?”
“全批了。一千二,一分都不差。”
卫国把水壶放下,走到门口,把后厨的门带上。
李凤霞掏出笔和本子。
“学文,备用账。”
孙学文翻开蓝皮本子,提笔写。
李凤霞念,他记。
“刘家老宅补偿款,一千二百。”
“入备用账,拨八百进外埠试摊备用。”
孙学文笔尖停了停,抬头看她。
李凤霞翻到那页折了角的纸,亲自填上第一笔数。
八百。
字写得小,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剩下四百,留在总账上应急。
卫国站在旁边看着,没吭声,只把门缝又压严了些。
“省城那边有信儿了吗?”
孙学文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昨晚货车司机带回来的,方志远托他捎的。”
李凤霞拆开。
信纸只有半页,是方志远的字。
李姐,批发街隔壁那家劳保铺子老板家里有事,铺子要盘。
面积比我这间大一倍。
房东开口月租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