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天还黑着。
仓库里,立强醒了。
躺着没动。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张纸。
昨天下午倒垃圾,巷口那个人塞的。帽檐压着脸,一句话没说。纸塞手心,转身就走。
立强撑起半个身子,借窗缝那点光展开。
铅笔字。歪歪扭扭。就几个字。
看了两遍。撕了。碎片攥手心。
起来上茅房的时候扔进茅坑。
回来的时候刘铁柱已经蹲灶台前面了。
锅里的水烧着。旁边一盆鸭脖子泡着。
立强没用别人叫,走过去就蹲下。挽起袖子,捞起一根就开搓。
来城里已经第四天了。手上比头几天利索。血沫子搓得快了,碎毛还是漏掉了。
刘铁柱拿过去翻了翻,指头抠着骨头缝摸了一圈。
这儿。
他把鸭脖翻过来,颈窝那个位置点了一下。
指甲盖抠一下,滑溜溜的就是没弄干净。碎毛根子扎在这儿,不使劲搓不下来。
立强接过去,照着抠了一下。
真有。一小撮绒毛根,藏在骨头缝里,不翻过来就看不见。
他把毛根搓下来,丢水里。
刘铁柱没再说话。继续低头搓自己那根。
爷俩蹲灶台前面。锅里咕嘟咕嘟。水盆里的水搓成了暗红色。
立强手底下动着。指头泡在水里泡得起了皱。
前天这双手还在台球厅摸球杆呢。
他甩了甩水,又捞起一根。
脑子里那几个字,搓一根冒一回。
——
上午。
前厅饭点没到,人不多。
一个穿灰夹克的人进来了。不吃饭,站柜台前面。
找李老板。
方小兰探头往后厨看了一眼。凤霞姐,有人找。
李凤霞出来了。
那人三十来岁,寸头,夹着个黑皮包。自称姓马,县规划局的。
李同志,靠山屯那边征地的事您知道了吧?
听说了。
我们这边在核实产权。赵家老宅那块地,原来是赵半城的产业,那些年充公归了大队集体,八五年转让给了您。这个产权链条上,当年充公的手续、大队转让的程序,上面要求重新核实一遍。
李凤霞站在柜台后面。
大队部转让证明、公社备案、红公章,我这儿一样不缺。哪个环节有问题?
姓马的笑了一下。
不是有问题。是这块地情况特殊嘛——原产权人是地主,充公那会儿手续健不健全不好说。上面要求走一遍程序。您去公社找土地办老范,把当年的底档调出来对一对就行。
谁主张谁举证。我手里的手续齐全,你们说有问题,自己去调底档。
姓马的脸上那点笑收了。停了一下。
李同志,我就是来通知一声。
说完夹着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