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霞一宿没睡踏实。
枕头底下那铁哨子硌得慌,翻个身就摸到。天刚亮她就起了,走到后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的。墙根底下那棵榆树纹丝没动,地上干干净净——没烟头,没火柴盒。
但没看见不等于没来过。
她把门关上,插好插销,才去前厅擦桌子。
上午十点,电话响了。
刘铁柱接的,听了两句,转头喊:凤霞!老周电话!
李凤霞从后厨出来,接过听筒。
保证书签了,人放了。今早八点。
我跟他谈了,保证书上写得明白——不得接近刘丽艳,不得到快餐店闹事。再犯直接转刑拘。
李凤霞顿了一下。
老周,非法拘禁是刑事犯罪,你就拘了他五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凤霞,我跟你说实话。他爹他妈前天到所里闹了一上午。他妈坐在门口嚎,说他们家孩子花了彩礼的,有婚约的,丫头自己愿意来的,凭啥抓人。他爹在里头拍桌子,说我们冤枉好人。
周建设叹了口气。
所里天天有人来办事,门口坐个老太太撒泼打滚,影响多大。上头意思是治安拘留先把事压下来。要走刑事,得丽艳本人配合做完整笔录,检察院那边还得看收不收——有彩礼往来,她自己去的,人家就咬死了说是两厢情愿。
知道了。
凤霞,我能做到的就这些。他再犯,我立刻转刑事,谁来闹都没用。
行吧。
挂了。
李凤霞把听筒搁回去,站在柜台后面没动。
她心里清楚。搁在八七年,基层派出所能管到这一步,已经是周建设给面子了。换个地方,王家人一闹,连拘都不拘,直接当家务事打发了。
可她知道再过几年会有一部法——专门保护未成年人的。到那时候,王德贵这种事够判他好几年。
现在太早了。晚几年就够他喝一壶的。
但眼下,保证书那张纸,对王德贵那种人来说,跟擦屁股纸没啥区别。
她没跟丽艳说。
——
中午饭口。
后厨忙得脚不沾地。方小兰在前头端盘子,刘铁柱颠勺,丽艳蹲在水池子边上刷碗。
一切跟平时一样。
饭口过了,前厅人散了大半。丽艳端着一摞洗好的碗往架子上摞。
后门没关。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带着股子热乎气。
丽艳手里的碗突然掉了。
一声,碎了一地。
方小兰回头看——丽艳站在后门口,整个人钉在那儿,脸白了。
后门外头的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王德贵。
没进来。就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脑袋,盯着后门里头看。
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夹袄还是上回那件。胡子拉碴,眼底下乌青一片。
方小兰往后退了一步。
李凤霞从前厅走过来。
她看见了。
没急。把围裙解了搭在案板上,走到后门口。
你还来干啥?
王德贵嘴角撇了一下。
接我媳妇回家。
她不是你媳妇。没领证,没办酒,哪来的媳妇?
彩礼我出了。一千块。人就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