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坑。
卫国站起来,拎铁锨。土一锨一锨填回去,三合土的碎块也填进去了。踩实,盖草,盖碎瓦。
手电关掉。院子里重新暗下来。
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知道了。
两人原路返回。沿河沟,过老坟地,翻上公社土路。没搭上车,走回去的。六里路,四十分钟。
卫国扛着铁锨走在前面,步子匀。李凤霞抱着布袋子跟在后面,袋子不沉,一个小罐子的分量,但她两只手一直没松开过。
进了县城,街上没人。路灯隔一盏亮一盏,黄光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
回到四合院,丽娟屋里的灯已经灭了。堂屋里刘铁柱在打鼾。
卫国把铁锨靠回墙根,冲李凤霞点了下头,转身进了西厢房。门关上,没有声。
李凤霞站在院子里没动。
她把装银元的布袋子和之前锁好的小黄鱼检查了一遍,锁在柜子里。小罐子没放进去。
她端着罐子回了堂屋,关上门,点了盏油灯。
灯芯拨亮了一点。
她把罐子搁在桌上,蹲下来,眼睛跟罐口平齐。
灯光底下看得比手电清楚。釉色是深褐里带一点紫,不亮但不哑,一层细密的光泽贴在表面上。罐型饱满,肩线圆润,往下收的弧度。
她把罐子翻过来看底。
款识上的泥她用指甲小心刮了刮,露出几个字。不认识。笔画不是楷书也不是隶书,弯弯曲曲的,有的地方连在一起。她上辈子没上过几天学,这辈子也没练过认繁体字,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她把罐子翻回来,搁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陈守业说过,挖出比银元更老的东西得找省城的行家。县城这个庙太小,陈守业自己都说了他接不住大货。上次那口青花缠枝莲纹罐四千二就出手了,事后才知道被翻了四倍。这个小罐子如果真比那口坛子更老更好,陈守业能给出什么价?
但这些都不是她今晚最在意的。
她把罐子用旧棉布裹好,塞进柜子最底层的一个木匣子里,木匣子推到最里面,前面堆了几件旧衣服挡住。
回到桌前坐下来。
油灯快灭了。
釉面的细腻程度。底款的刻法。收口的弧度。
今天蹲在坑底的时候,他说出这些词的那个表情——不是想起来的,是手指替他说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油灯灭了。堂屋里彻底暗下来。
隔壁刘铁柱的鼾声均匀地传过来。
院子外面,西厢房的窗户纸上映着一点亮光。一闪,灭了。
卫国也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