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县城的雪化了大半,街边的泥水被来来往往的自行车轮子碾成黑糊糊的一条。
凤霞快餐的午饭高峰刚过去,灶房里的蒸汽还没散尽,方小兰蹲在后院刷锅,年后新招的孙大姐在前厅擦桌子,赵寡妇把剩下的半盆红烧肉倒进搪瓷缸子里盖上盖子搁进碗柜。
李凤霞坐在收银台后面拨算盘,左手翻账本右手拨珠子,珠子打得噼啪响。
刘铁柱从后厨探出头来。
凤霞,下午百货大楼那边你去不去?
去,三点钟过去,上批呢子大衣还剩十七件没上架,今天必须挂出去。
那我跟你一块儿。
不用,你下午把后院那两筐白菜理了,明天早上机械厂加了八十份。
刘铁柱应了一声缩回了后厨。
李凤霞合上账本,拿铅笔在本子边上记了一行数,站起来把围裙解了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方小兰端着刷好的锅进来,看见老板娘换了件出门的外套,赶紧问了一句。
老板娘,下午铺子里我盯着行不?
你盯着,三点半之前把明天的土豆切出来,孙大姐负责腌肉,赵姐把米淘好泡上。
三个人齐声应了。
李凤霞出了快餐店的门往东走,穿过县中后门那条街,拐上主干道朝百货大楼方向去。
路过服装城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步,隔着马路看了一眼。
橱窗里的射灯开着,四个售货员在里头忙活,有三个顾客在挑衣服,录像机里的健身操照常放着,声音从半开的玻璃门里飘出来。
卫国站在门口,两手抱在胸前,眼睛扫着街面。
他看见李凤霞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李凤霞也点了一下,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了。
百货大楼在主街中段,三层的水泥楼,门口挂着两条红布横幅写着春季促销。
李凤霞上了二楼,西侧靠扶梯口的三个柜台是她的,柜台上方挂着手写的价签牌子,呢子大衣从深蓝到藏青到驼色排了一溜。
柜台后面站着的是她从服装城调过来的一个姑娘,叫周小红,十九岁,话不多但记性好,哪件衣服卖了几件剩了几件不用翻本子张口就来。
小红,今天上午卖了几件?
大楼里周小红叫她周姐,不叫老板娘,二楼的人只知道她姓周在这儿租了三个柜台卖衣服,不知道城东的凤霞快餐和主街的服装城也是她的。
上午走了四件,两件深蓝两件驼色,藏青的没人动。
藏青的挂到最里面去,把驼色往外挪,搭一条围巾挂上去。
李凤霞走到柜台后面,从纸箱子里拎出剩下的十七件呢子大衣一件件抖开检查线头和扣子,有一件袖口的线头长了拿剪刀剪了,有一件领子上沾了灰用湿毛巾擦了,然后逐件挂上衣架,衣架之间的间距用手量了量,每件之间隔一拃。
周小红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纸笔在记。
周姐,省城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
三月初,我昨天给陈老板打了电话,他说这批有风衣。
风衣?
对,春款的,薄的,腰上系带子的那种。
周小红眼睛亮了一下。
上海那边去年就流行了,咱们这儿还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