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心衰让她喘不上气来,管子从鼻孔里插到胃里,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丽艳坐在病床边低头看手机,跟立强在走廊里嘀嘀咕咕,她耳朵不好使了但几个词还是听见了,拆迁款,房子,分。
她还没死呢,那两个就开始算了。
她死的那天丽艳没掉一滴泪,倒是在护士站催了三遍问什么时候能开死亡证明。
这辈子她换了个活法,把心偏给了丽娟,不再护着丽艳了。
丽艳恨她。
恨她偏心,恨她不要自己,恨到教唆她姑来放火烧她的铺子。
前世对她掏心掏肺地好,她不领情,到头来守在病床跟前盼她早死好分钱。
这辈子不管她了,她更恨,恨到动了烧的念头。
好也恨,不管也恨。
两辈子的事情翻过来倒过去拼在一起,李凤霞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了心里反而清清爽爽的。
跟她怎么教怎么带没有关系。
这个孩子从根上就长歪了。
前世歪,这辈子还是歪,换了哪种活法都改不了。
以前她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觉得丽艳到底是亲生的,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万一以后大了懂事了呢,万一长大了就好了呢。
张国栋今天的话把那点念想剔得干干净净。
十五岁了,从头到尾算得清清楚楚的,用几句话撺掇她姑去放火,走的时候还给自己留了后路,一个字跟火都不沾边。
这不是不懂事。
好,那就彻底断了。
从今往后,不要了。
半点心思都不会再往她身上花。
灶膛里最后一点红光也灭了,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外头的鞭炮声也停了,只剩窗户外面呜呜的风声。
李凤霞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灰,把灶门关上,去炕上睡了。
同一个夜里,靠山屯。
刘丽艳裹着棉袄从灶台前站起来,把灶门关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立强在炕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理,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院外的路上没有灯,风从村口灌过来刮得脸生疼,远处零星几声鞭炮响得有气无力的。
她沿着村路往东走了一百多米,拐进了老孙家的院子。
老孙媳妇正在灶房里煮饺子,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看见是刘丽艳,愣了一下。
丽艳?大年三十的咋跑出来了?
婶子,我奶一个人在家过年冷清,明天初一你带虎子来家坐坐呗,拉拉话。
老孙媳妇擦着手从灶房走出来。
行啊,明天上午我过去看看老姐姐。
那就说好了,婶子你忙,我先回了。
刘丽艳转身出了院门。
走到院墙拐角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风把她棉袄的下摆吹得啪啪响,她把两只手缩回袖筒里,低着头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