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霞看着他弓起的脊背,心头一热。
前世那三个亲生的趴在重症监护室病床前,老大和老二在走廊上掰着手指头算拆迁款怎么分,老三手伸到床头去摸氧气管的开关。
眼前这个捡来的孩子被她叫了一声儿子,手都在抖。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没跟任何人碰杯,仰头喝干。
白酒辣得嗓子冒火,但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的那股热实实在在。
“吃菜。”
她把筷子往卫国碗里一指,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硬朗。
“光喝酒不吃菜,明天扛不动铁锅。”
卫国闷声应了一句嗯,低头扒饭,一口饭一口肉一口菜,嚼得很慢。
院子外头北风呼呼地刮,院子里头热气腾腾。
四个人围着一口锅吃了个底朝天。
夜深了。
丽娟回正房里间看书,灯光透过窗户纸映出一个伏案的剪影。
刘铁柱在耳房里翻了个身,膝盖撞到墙嘶了一声,嘟囔两句又睡了过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卫国躺在东厢房的铺盖上,两条腿终于能完全伸直了。
他盯着房梁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个字。
妈。
这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会一身伤倒在路边。
但他记得今天这顿饭的味道。
骨汤是咸的,五花肉是香的,白酒是辣的。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院子的方向,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他听见正房那边传来李凤霞轻微的鼾声。
丽娟屋里的灯也灭了。
整个院子彻底沉入黑暗。
卫国无声地坐起来。
他没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半尺长的铁棍别在腰后,推开东厢房的门侧身滑进院子,动作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院墙根底下,静静靠着那把白天刚磨过的铁锹,锹刃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白光。
卫国盯着那把铁锹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拿。
白天那两个飞马牌烟头和那团花生壳还攥在他兜里,揉碎了也没扔。
有人在那蹲了至少两个钟头。
他今天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她刚认了自己当儿子,第一顿团圆饭才吃完,他不想让她皱眉头,更不想让她那双手沾上脏东西。
这种事不用她出面。
他来处理。
卫国拉开门栓无声地闪出院子,沿着巷子的阴影一路往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