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霞连眼皮都没动。
瘦老头看了她半天,最后长叹一口气,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钥匙开了抽屉,一沓钱数了又数。
一千二就一千二。大姐你这嘴皮子,比我做了二十年买卖的都硬。
一刀大团结加上二十张零头,瘦老头从抽屉里数了又数,在柜台上码成两摞。
李凤霞拿起最上面一张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水印,然后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又慢又仔细,嘴唇微微翕动,粗糙的手指头一张一张拨过去,不急不乱。
瘦老头在旁边看着,心里直犯嘀咕,这哪像个挖山货的农村妇女,这验钱的架势比柜台后面坐了十年的都老练。
数完确认无误,把整刀的和零头分开卷好,塞进贴身的棉布兜子里,兜子缝在内衣衬里,从外面摸不着也看不见。
丽娟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但两只手一直在发抖。
一百二十张大团结,摞起来比巴掌还厚,一千二百块。
她爸在林场干四年多才能攒下这些钱。
出了收购站的门,日头已经升到树梢上了,镇上的街面开始热闹起来。
李凤霞拉着丽娟拐进旁边的胡同,在没人的地方停下来。
丽娟,钱的事,烂在肚子里。
回村谁问起来,就说上山采了点蕨菜和刺嫩芽,拿到镇上换了三块钱买盐买布的,别的一个字不能提。
丽娟点点头。
母女俩从胡同出来,顺着街边走。
李凤霞在供销社门口停了一下,进去扯了两尺蓝布,又买了一斤盐,半斤红糖,两块肥皂。
找零揣进兜里,拎着东西出门。
刚走出供销社,李凤霞的脚步顿了一下。
街对面馄饨摊子旁边,两个人正蹲在板凳上吃馄饨。
一个是刘立军。
另一个是穿着皮夹克,头发抹了发蜡的年轻人,嘴里叼着烟卷,一边吃一边跟刘立军嘀嘀咕咕。
马哥。
镇上有名的二道贩子,什么来路的货都倒,什么不干净的钱都赚。
前世刘立军后来干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有一半跟这个马哥脱不了干系。
马哥先看见了李凤霞,碗一放,笑嘻嘻地站起来打招呼:哟,这不刘婶子嘛!来镇上赶集啊?
李凤霞看都没看他一眼,拉着丽娟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刘立军端着馄饨碗,目光跟着母亲的背影转了半圈,扫了一眼她手上拎的东西,蓝布,盐,红糖,肥皂,都是不值钱的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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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来镇上买东西?
马哥歪着头看了一眼,又坐回去吃馄饨。
买东西?她兜里那点钱还不够买盐的。
刘立军嗤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扒拉进嘴里。
但他的眼睛一直没从母亲的背影上挪开。
昨天那个背篓,丽娟那个小心翼翼的走路姿势,他还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