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霞缓缓转过头去。
炕沿上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妇女,她正嗑着瓜子唾沫横飞。
这人是丈夫刘铁柱的亲妹妹刘桂兰。
刘桂兰旁边的炕头上还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长着黑脸膛粗脖子,正闷头蹲在那儿抽着旱烟,烟锅子一明一暗。
这男人从头到尾一声不吭,身子微微往刘桂兰那边侧着,偶尔闷声应一下。
这就是她男人刘铁柱。
“嗯,桂兰说的也有道理嘛……”
刘铁柱终于嗡声嗡气地开口了,他只盯着烟锅子不看李凤霞。
“丫头大了总得找个人家,王家条件不赖嘛。”
“就是啊妈,姑说得对。”
炕对面板凳上坐着一个留着中分头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小伙子,他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剥着一根葱。
这是二十岁的刘立军。
“丽娟在家也是白吃饭,早点嫁出去还能换几百块钱。”
他头也不抬,语气跟商量着卖一头猪没区别。
“这钱正好拿来翻新房我也该说亲了,妈你就别磨叽了。”
十五岁的刘丽艳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插嘴。
“就她那寒酸样能嫁出去就不错了。”
十二岁的刘立强在炕上吃着冻梨含含糊糊地嚷嚷。
“快点定了吧,那彩礼钱能给我买双新球鞋不?”
这些声音灌进李凤霞的耳朵里,字字句句烫得她心口发焦。
因为她想起来了前世就是今天就是这番话,她点了头收了八百块钱把丽娟嫁了。
然后丽娟被王德贵打了三年,最后一次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跪在雪地里求她开门她没开。
不到一个月丽娟死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孽。
现在她坐在1985年的炕上。
丽娟十八岁还活着也没有嫁出去。
她抬起头朝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丽娟在那儿。
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低着头往灶膛里添柴。
全家人在炕上热热闹闹地讨论怎么卖她,她在灶台后面烧火好像这件事跟她无关。
李凤霞看着女儿单薄的背影眼眶发酸。
同时从心底涌上来一股滚烫的杀气。
“桂兰。”
两个字一出口屋子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