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兰是十点三十八分签到的。
签到表上最后一行。
宋茵递签到笔给她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四十出头的女人。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外套,外套胸口的位置印着“鑫源餐饮”四个字,烫金的,掉了一半。
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两道旧伤疤。刀伤。切菜切的。
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
她签字的时候握笔很用力。写完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字不大。歪歪扭扭的。
“周秀兰。”
学生姓名那栏她写得稍微好一点。
“陈小溪。”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回签到台上,接过路线图,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很轻。
宋茵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在到处看,但身体没怎么动。
站在校门口签到台旁边,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宋茵指了一下路线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参观点。
“家长您跟着那边的人群走就行。”
周秀兰点了一下头。
“好。谢谢老师。”
她没有跟人群走。
她等到大部分家长都走远了,才一个人慢慢往里走。
——
篮球场。她站在场边看了一眼。没停。
教学楼。她在走廊里走了一段,看到教室门口贴的设备卡片,凑近看了一下,又退开了。
宿舍楼。她跟着零散的几个落在后面的家长走进去,在走廊里找到了陈小溪的宿舍。
八人间。
她站在门口。
没进去。
从门口的位置能看到里面——粉刷过的白墙、防水地板、新铁架床、独立储物柜。窗户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最靠窗那张床的床板上。
那是陈小溪的床位。
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旁边放着一本英语单词册,用一根橡皮筋绑着。
周秀兰站在门口看了大约半分钟。
她的右手一直在攥着外套下摆。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
图书馆。
她是最后走进去的。
推门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铝合金门把手,凉的。
进去之后她的脚步放得很慢。
木纹地板。实木书架。隔间里亮着的台灯。角落里嗡嗡运转的除湿机。
她走到靠窗的一排书架前,看了一眼分类标牌。
“高中化学·基础巩固。”
她伸手摸了一下书架上一本书的书脊。
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又缩回去了。
像是怕弄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缝里的油渍。
她把手收回来,揣进了口袋里。
然后她走出了图书馆。
——
大会议室。
中场休息的时候,周秀兰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椅子旁边是墙壁。她把身体靠着墙,双手放在膝盖上。
不看手机。不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在听。
听前面的家长讨论成绩。讨论食堂。讨论校服。
有人说“这个学校变化太大了”。
有人说“新来的老师教得好”。
有人说“校服质量比我自己买的外套还好”。
周秀兰听着。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
中场休息的时候,大部分家长要么围在讲台前看票据,要么在跟其他家长聊天。
周秀兰站了起来。
她没往前走。
她往后走了。
走到了会场后方那张展示桌。
桌上十二个透明文件袋排成一排。
“高二五班学生随堂作文集锦——《写一个你认识的、活得很累的大人》”
周秀兰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文件袋。
第一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