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仁心

他在中军大寨的望楼上站了一夜,天亮才下来吃了两口饭,又上了寨墙。他不敢睡,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到昨天那一幕——水寨被炸成碎片,寨墙被撕开,士兵在泥浆里打滚。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做过噩梦,昨天夜里他做了。他梦到自己被开花弹追着跑,跑到哪里炸到哪里。

身边的将领们都不敢说话。郑松的脸色铁青,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手里的望远镜没有放下来,亓家军的阵地他一寸一寸地看,炮位、枪阵、两翼的骑兵——试图找到破绽,但找不到。

“主帅,亓官玉又派人来了。”一个亲兵跑上来。

郑松放下望远镜。一个亓家军的斥候骑着马到了寨门前,手里举着一封信,勒住马把信插在寨门的木桩上,调头跑了。

郑松让人把信取上来,拆开。

亓官玉的字迹很工整——“郑将军麾下:上天有好生之德,亓家军不愿多做杀孽。自秦时设交趾郡始,安南人与大明人已同为一家,皆华夏子民。兄弟阋于墙,不必血流成河。将军若肯放下武器,归顺莫朝,亓家军优待俘虏,不杀一人。将军三思。一个时辰后,若仍不降,亓家军将发起进攻。”

郑松攥着信纸,手指用力,恨不得把信扯烂。

他是黎朝主帅,打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兵做到主帅,手里握着两万人的性命。降了,黎朝就亡了;不降,这两万人还能撑多久?一天?两天?亓官玉给了他一个时辰。

“主帅——”部将陈吉从队列里走出来。陈吉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颧骨斜拉到嘴角。他昨天守水寨,是亲历者,深知亓家军的恐怖。

郑松看着他,淡淡的说:“讲!”

陈吉一抱拳,声音恳切地说道:“大帅,今日一战,恐怕是守不住了。”

郑松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怕了?”他沉声问道。

其实,陈吉并不怕死,打了十几年仗,身上十几处伤疤,哪一处不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可昨天的仗,让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那种无力感。亓官记的火炮一响,寨墙就塌了,粮船就着了,弟兄们就倒下了。他们连亓家军的影子都没摸到,人已经死了好几百。盾牌挡不住,寨墙挡不住,血肉之躯更挡不住。

陈吉看着郑松的眼睛,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无奈道:“大帅,弟兄们跟了你十几年,不怕死。但不能这样死。连对手的脸都没看到就死了,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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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松看着他那张被刀疤划破的脸,看了很久。他转过头看着寨墙外面,亓家军的阵地还在五里外,没有前进一步。亓官玉在等,等他一个答复。

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一半了。

亓官玉在马上等着。望远镜一直举着,看着黎朝大寨寨墙上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

戚兴在旁边小声问:“东家,郑松会不会降?”

亓官玉摇摇头说:“不知道,但我希望他识时务!”

戚兴看看黎军营寨方向,又问:“东家,黎军不降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