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
亓官玉从行军床上翻身起来,披上外衣,推开帐门。
营地里已经活了——火头军在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雾中散成一片灰白色的云。士兵们在整队,火帽枪手把枪管擦了一遍又一遍,炮手在检查炮车的轮轴,长矛手把矛尖磨得雪亮。一万人的营地,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赵大河骑在马上,钢刀挂在腰间,身后是三千先锋。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甲叶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亓官玉走过去,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地说了一句:“不要冒进。”
赵大河抱拳说:“掌柜的放心!”
手中鞭子甩出个脆响,打马走了。
先锋开拔,三千人列成纵队,沿着官道向南行进。脚步整齐,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如同远处沉闷的雷声。
杨齐的马队跟在先锋后面,二百骑兵,每人双马,在官道两翼散开。骑兵的速度快,一会儿就超过了先锋,消失在南方的晨雾中。
刘勇的斥候队走在最前面,离大军已经十多里了。他们穿着当地人的衣服,扮成商贩、农夫、樵夫,三三两两地散在官道两旁,眼睛盯着前方每一个路口、每一座村庄。
辰时,亓官玉的中军开拔。令浅骑着骡子跟在亓官玉旁边,腋下夹着棋盘。孙铁柱走在队伍中间,面无表情,腰间挂着一把钢刀,背上背着那尊关公像。
亓官玉骑在马上回头看,中军的队伍拉了好几里长,火帽枪手、炮手、长矛手、刀盾兵,一队接一队,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后队是戚勇和戚安,带着三千民夫,推着几百辆大车,车上装着粮食、弹药、药材、帐篷、锅灶,还有那些陶罐装的酒精和凉茶。戚勇走在队伍前面,戚安走在后面,哥俩一前一后,把辎重护得严严实实。
出了白藤江的地界,路就不行了。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小路,小路越来越窄。两辆车并排走不了,只能一队一队地过。炮车的轮子陷进泥里,马匹拉不动,士兵们在后面推,喊着号子,把炮车从泥坑里抬出来。
火帽枪手们扛着枪,枪管朝上,走得很慢。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火药壶、弹丸袋、水壶、干粮袋,还有那只玻璃瓶装的酒精。
有的人脚上磨出了血泡,一瘸一拐地走着,不肯掉队。
河汊一个接一个,隔几十里就是一条河。有的河上有桥——竹桥、木桥,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火帽枪手们把枪举过头顶,一个一个地过;炮车过不去,只能绕路。
有的河上没有桥,工兵们砍树搭桥。水不深,但流得急,搭桥的木板刚放上去就被水冲走了。工兵们跳进水里,用身体挡住木板,后面的兵把木桩打进河床,一层一层地铺。
亓官玉站在河边看着那些人,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桥搭好了,炮车一辆一辆地过。轮到最后一辆的时候,桥塌了,炮车翻了,炮管陷在泥里,几个士兵扑过去用肩膀扛起炮管,其他人把车轮抬上岸。
亓官玉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门炮。炮管上沾满了泥,没有损坏。他站起来,说了句:“继续走!”
安南的原始森林遮天蔽日,树冠把阳光挡在外面,林子里阴暗潮湿,空气像浸了水的厚棉布捂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