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三声闷响,炮弹飞了出去,划过高高的弧线,从天而降。一发砸在一艘火船的甲板上,船板碎裂,船身一震,船头的火药桶滚进了船舱。又一声闷响,火药桶炸了,整艘船被炸成两截。
另一发砸在另一艘火船的桅杆上,桅杆折断,帆布掉下来,把船上的火压灭了一半。
又一发砸在江面上,溅起一道水柱,水柱落在最后一艘火船上,把船头的引线浇灭了。
赵大河从沙袋掩体后面冲出去,带着几十个老兵奔到码头边,用长竿把那几艘还在燃烧的火船推开。有的火船已经搁浅在码头边的浅滩上,赵大河让人用沙袋围住,不让火势蔓延到岸上。
但有一艘火船撞上了码头,船头的火药桶炸了。轰隆一声巨响,碎石飞溅,码头被炸开一个缺口,几个老兵被气浪掀翻,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打滚。
赵大河冲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衣扑打。火扑灭了,人烧得皮开肉绽,但还活着。
天亮了。
白藤江上飘着一层黑烟,是火药和油毡烧焦的气味。江面上到处是碎木板、断桨、破帆、烧焦的尸体。
十几艘火船的残骸歪在江岸上,还在冒烟。码头上被炸开了一个缺口,石条崩落,碎石散了一地。
亓官玉站在码头上,看着这片残骸。身后传来脚步声,胡晨从船队那边跑过来,身上全是烟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入海口那边截住了几条黎朝的兵船,抓了三十多个俘虏。船队散了,天黑看不清,大部分顺着潮水跑了。
赵大河从码头的缺口边走过来,光着膀子,胳膊上缠着绷带,左脸上被火燎掉了一块皮,红通通的。他蹲在码头边,看着那些残骸,摇摇头说:“掌柜的,吴筠又跑了。”
亓官玉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安南兵。他们有的蹲在沙袋后面,有的坐在迫击炮旁边,有的靠在一起睡着了。
衣服烧焦了,脸上糊着灰,手上有水泡,但没有一个人哭,没有一个人闹。
一个年轻的安南兵坐在弹药箱上,怀里抱着火帽枪,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但没有声音。旁边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继续看江面。
亓官玉朝他们喊了一声:“守住了。”
安南兵们不知道是没有听到还是听不懂,没有人回应。
赵大河把亓官玉的话翻译成安南话,又喊了一遍,他们才反应过来——守住了,我们守住了!
有人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哭了;有人抱着枪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在江边洗脸,把脸上的灰和血洗掉,露出了年轻的面孔。
赵大河走到亓官玉身边,看了看码头被炸开的那个缺口,大声说:“掌柜的,天亮就派人修,估摸着一天就能修好。”
亓官玉说:“不用急,吴筠不会来了。这一仗打疼他了,他的火船烧光了,他的人死了一半。”
赵大河想了想,又问道:“黎朝那边呢?”
亓官玉望望远处,说道:“黎朝也不会来了,他们的五千兵跟着吴筠来,能回去多少?黎朝国主现在想的是怎么守住清化,不是打白藤江。”
赵大河把绷带紧了紧,咧嘴笑了。
亓官玉看着江面上那些残骸和碎木板,声音很轻:“吴筠下次来,就不是火船了。他会想别的法子。但不管他想什么法子,亓官记都接着。”
赵大河把钢刀从腰间抽出来,插在码头石板的缝隙里,深深地插进去,刀柄在晨风中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