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升龙城派来一个官员,姓武,官居工部郎中。
武郎中带着几个随从,坐着轿子到了白藤江边。他先看了糖坊,看了酒坊,看了铁厂和炮场。在炮场看到那排钢炮,脸色微变但没有说什么。
亓官玉在账房里接待了他。
武郎中喝了口茶,开门见山道:“亓掌柜,国主听说贵厂能铸炮,特派本官来商议。莫朝愿购买贵厂所铸钢炮,第一批五十门,价格好商量。”
亓官玉端起茶碗也喝了一口,不紧不慢说:“武大人,钢炮可以卖。五十门,亓官记能铸。但亓官记的规矩,卖炮不偏袒任何一方。谁出价高,卖给谁。”
武郎中把茶碗放下了,脸色微变。
“亓掌柜,这里是莫朝的地界。升龙城是大明的安南都统使司所在。亓官记在莫朝的地面上做生意,炮却要卖给莫朝的敌人?”
亓官玉放下茶碗看着武郎中,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武大人,亓官记在安南做买卖,遵安南的律法,交安南的商税。安南的律法没有规定商人不能把货卖给谁。升龙城里那么多大明的商号,莫朝的粮食、铜料,他们也卖给黎朝。武大人,你说是不是?”
武郎中沉默了一下,站起来在账房里踱了几步。
“亓掌柜,国主的意思,亓官记的炮如果只卖给莫朝,莫朝可以在税收、土地、人工上给亓官记更多便利。如果卖给黎朝——亓官记在安南的日子就不会这么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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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官玉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白藤江,江面上几条船正在靠岸。船头站着几个亓官记的弟兄,腰里别着钢刀,正在指挥卸货。他转过头看着武郎中。
“武大人,亓官记在广东的时候,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说亓官记的日子不会好过,说亓官记的买卖做不长,说亓官记的人迟早会被赶走。”
他的语气平静下来,缓缓道:“后来亓官记从广东搬到了安南。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走的。亓官记不想走,谁也赶不走。”
他看着武郎中,继续说:“亓官记的炮,莫朝买得,黎朝也买得。莫朝出价高,亓官记多卖给莫朝;黎朝出价高,亓官记多卖给黎朝。这是做买卖的规矩。”
武郎中走了,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令浅说那个武郎中出了账房脸色就沉下来了。亓官玉知道,这只是第一回。
消息传得很快。武郎中前脚走,后脚就有黎朝的人来了。
一个姓阮的商人,说是黎朝清化那边的,替黎朝朝廷来谈生意。要买钢炮,要买钢刀,要买火药。
亓官玉在账房里接待了他,谈了半个时辰。姓阮的商人走了,戚兴进来收拾茶杯,顺口问亓官玉:“东家,黎朝的人来干什么?”
“买炮买刀买火药的,跟莫朝一样。”
戚兴又问:“咱们卖不卖?”
亓官玉笑着说:“卖。莫朝要买亓官记的炮,黎朝也要买,谁出价高就卖给谁。
两朝打了几十年,谁拿到亓官记的炮,谁就能占到上风。亓官记不偏袒任何一方,只管卖货收钱。”
戚兴又问:“东家,他们会不会生气?”
亓官玉想了一下道:“生气,但他们不会对亓官记动手。亓官记的炮在手里,他们不敢。”
半个月后,第一批钢炮交付了。五门钢炮,卖给黎朝,从白藤江装船南运。
又过了几天,第二批三门钢炮交付莫朝,走陆路从升龙城北运。
亓官记的钢刀也在升龙城里卖开了,比大明的腰刀锋利,比安南的刀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