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玉爬上来在图上改了几笔,吩咐道:“石条从升龙城买,那里有采石场。多雇些牛车,日夜不停地拉。”
赵大河看了看改过的图,有些担忧道:“掌柜的,这得多少银子?”
亓官玉没有回答。吴筠那里缴获的银子还在,亓官记在广东一年多的利润还在——他手里有银子,够用。
七月初,白藤江边已经大变样了。码头修好了,石砌的驳岸从江边延伸到江里,停得下亓官记所有的船。
营房建好了,十几排木屋整齐地排列在工坊东边。每间屋住十个人,床铺、桌椅、衣柜一应俱全。
仓库也建好了,三座大库房并排立在码头旁边,火药库单独建在远处,四周挖了防火沟,门口有人日夜看守。
高炉正在砌,耐火砖从广东运来的,不够用,亓官玉让梁恒带着徒弟就地烧窑,用安南的粘土烧耐火砖。第一批砖已经出窑了,质量比不上广东的,但能用。转炉的图纸也交到梁恒手里了。
亓官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工地上转到天黑。哪里进度慢了,哪里材料缺了,哪里人手不够了——他都要过问。他的脸晒黑了,手磨粗了,嗓子喊哑了,但精神很好。
令浅有时候在棋盘旁边看到他深夜还在看图纸,忍不住劝一句。他头也不抬,继续画他的图纸,画完了吹灭灯,靠着椅背睡过去。
戚兴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看到图纸上画的东西,不是高炉,不是转炉,是一门炮。炮管很长,比金利铸的所有炮都长。炮口有膛线,炮尾有炮闩,炮闩是楔式的,一推一拉就能打开。这不是前装炮,是后装炮。炮管下面画着炮弹,炮弹是尖头的,弹身上刻着两道铜箍,弹尾装着一圈纸弹壳。
戚兴看得入神,亓官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把图纸收了。戚兴忍不住问那是什么炮,亓官玉收图纸的动作顿了一下。
“后装线膛炮。大明的炮都是从炮口装药,这种炮是从炮尾装弹。装得快,打得快,打得准。”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道:“现在还在画,能不能铸出来,还不知道。”
戚兴问:“铸出来以后呢?”
亓官玉没有回答。
七月底,营房旁边立起了一根旗杆。旗是周世杰在广州找人做的,黑底红字,一个斗大的“亓”字。
亓官玉站在旗杆下,看着那面黑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耳边是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高炉在砌,码头在修,营房在盖。一千多号人在忙,每一锹土、每一块砖、每一根木料都堆在这片土地上。
赵大河端了两碗酒来。亓官玉接过一碗,两个人在江边坐下来。
赵大河看着那片忙碌的工地,闷闷地说了一句:“掌柜的,你说咱们以后还回不回广东?”
亓官玉喝了一口酒。江风很大,把酒香吹散了。他把酒碗放在膝盖上,看着对岸的稻田,目光从稻田移到远处的升龙城。在升龙城后面是山,山后面是海,海那边是广东,是金利,是洛溪浦,是登州。
“一定能回去!”亓官玉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赵大河没有说话了,也把酒喝了。两个人坐在江边,看着太阳落下去,看着月亮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