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六年,正月二十九。金利,亓官记铁厂。
亓官玉坐在高炉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块铁矿石,翻来覆去地看。
矿石是从罗定运来的,褐红色,沉甸甸的,在掌心里硌得发疼。
赵大河蹲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块矿石,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高炉里的火已经封了,炉膛内还保持着温度,工人们都散去了,只有炉前余烬的微光在夜风中一明一暗,像一个人在缓慢地呼吸。
陈翀被关在地窖里已经七天了。七天来,亓官玉没有再审他,也没有放他。每天三顿饭,饭菜不算好也不算差,能吃饱。
陈翀不吵不闹,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像是在陈家宅子里一样安之若素。他不说话,亓官玉也不急,但赵大河急了。
“掌柜的,陈翀的事,你到底怎么打算?”
赵大河把矿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焦虑说:“关着他,每天要人看守,要人送饭,还不能让外人知道。弟兄们虽然不说,但心里都在犯嘀咕。”
亓官玉没有回答。他把矿石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西江。江面上没有船,只有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随着水波微微颤动。
赵大河又说:“昨天胡晨从清澜送信来,说广东水师的哨船撤了。他们在万山群岛没找到人,回去了。吴文华给兵部的公文上写的是‘万山群岛一带未见海匪,海面平静’。掌柜的,吴总督这是在替咱们遮掩。”
亓官玉点了点头。吴文华在保他,顾宪成也在保他。但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
陈翀失踪的事,陈家不会善罢甘休,张诚不会善罢甘休。他手里攥着陈翀,攥着陈家与吴筠来往的账目,攥着陈家给张诚送银子的记录。这些东西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