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吹灭了油灯,走出了地窖。

身后传来陈翀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亓官玉,你年轻,有本事,有大志。你知道你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吗?因为你太好强了。好强的人活不长。”

亓官玉没有回头。

陈翀失踪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最先乱的是陈家。陈安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夜不是在想怎么救人,是在想要不要跑。

老爷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老爷死了,陈家谁来当家?老爷的几个儿子一个在北京做官,一个在南京读书,还有一个在佛山收租,没有一个能立刻接手陈家的生意。

没有家主,陈家的产业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

陈安在天亮之前做出了决定:封锁消息。对外只说老爷在白云山受了惊吓,在家休养,不见客。对内稳住各房各铺的掌柜,该收的租照常收,该送的礼照常送。他要撑到北京的大少爷回来。

但消息不是陈家能封锁住的。白云山上死了三十多个人,轿子丢在山路上,老爷不见了——这种事瞒不住。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到了广州府。知府刘一麟正在吃早饭,听到禀报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

“陈翀?”

“是。陈家的人上山找了,没找到人,只找到了尸体和空轿子。”

刘一麟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他在广州当了三年知府,陈翀每年给他送节礼,银子和书画一送就是两大箱。他不喜欢陈翀,这个商人手伸得太长,连府衙的人事都想插手。

但陈翀倒了他也脱不了干系,那些年节礼白收了?那些帮忙办的事白办了?他站起来在花厅里踱了几步,吩咐道:“立刻带人上山,扩大搜索范围。另外封闭广州城各门,盘查出城行人。”

番禺知县接到消息比知府晚了一个时辰。这位知县姓沈,就是当初把洛溪浦周围土地卖给陈家的那个人。他听到陈翀失踪的消息,手里的茶碗没拿稳碎了一地。

他和陈翀的关系比知府深得多——那三百亩官地、陈家买地的批文、亓官玉被发配琼崖的前后始末,桩桩件件都有他的印记。

陈翀在的时候保得住他,陈翀不在了,谁保他?他当即派了县衙所有的差役上街巡查,又连夜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北京,收信人是陈家的大少爷。

消息传到肇庆比广州晚了一天。顾宪成在签押房里看到广州府发来的协查公文,先是惊讶,然后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陈翀失踪。白云山上死了三十多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