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澜卫所。胡晨回到清澜,把消息带给了李西、令浅、赵老六。几个人站在码头上,好一阵子没有人说话。令浅把棋盘打开,摆了一局棋,自己在空地上对着棋盘说了一句:“大帅,这是你教戚家军摆的鸳鸯阵。”
说完之后,把棋盘从中间掀翻了。黑子白子散了一地,滚到码头边,有的掉进了海里。
赵老六蹲在码头上抽烟,没有哭,蹲在那里一锅接一锅地抽,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
李西站在码头边腰间的钢刀攥得紧紧的,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礁石缝里的树。
十二月二十日,大屿山岛。灵堂搭在寨子中间的空地上,正中供着戚继光的牌位,牌位是戚兴用一块檀香木刻的,字是亓官玉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大明少保、太子太保、左都督戚公继光之位”。牌位前面摆着供品:一头整猪、一只全羊、几盘水果、几坛白酒,都是岛上最好的东西。
亓官玉跪在灵堂前,面前摆着那封从蓬莱来的信。他把信纸展开,念给众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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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王氏托人代笔写的,说了戚继光临终前那段时间的情况。
“大帅走的前几天,把家里人都叫到床前。说:‘我这一辈子,南平倭寇,北御鞑虏,没有给戚家丢人。我死后不要铺张,不要请僧道做法事,不要惊动官府。棺材用普通的,寿衣穿旧的。’又指着那几箱书说:‘《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留给后人。用得着的拿去用,用不着的烧了。’”
亓官玉念到这里声音抖得厉害。
“大帅又说:‘亓官玉……那孩子……’”
他停住了。信纸上那几个字的字迹歪歪扭扭——“亓官玉那孩子,是个好样的。告诉他,不要难过。戚家军的兵,不当孬种。”
亓官玉再也念不下去了。他把信纸贴在自己的脸上,在灵堂里跪了整整一夜。
北京。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下旬了。皇帝坐在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听到张诚禀报时没有发怒,也没有悲戚,只是沉默了一阵。张诚以为皇帝会下旨抚恤,追赠谥号,毕竟戚继光为大明守了四十年的边。
皇帝批了两个字:“已知。”没有抚恤,没有追赠,没有谥号。
。张诚从乾清宫出来,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戚继光终于死了,他的名字、他的兵、他的阴魂都不用再担心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戚继光死了,亓官玉还在。
夜里。大屿山,灵堂。
亓官玉还跪在那里,戚兴从外面进来,在他旁边跪下来。两个人在灵前跪着,很久没有人说话。香炉里的香烧了一茬又一茬,戚兴续上新的,青烟在灵堂里缭绕,淡淡的,像雾。
戚兴开口问:“东家,伏击陈翀的事——还做不做?”
亓官玉沉默着,牌位上的烛火跳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通:“做。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亓官玉转过头看着灵堂外面,夜幕上几颗寒星冷冷地挂着。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戚继光的牌位上。
“大帅在的时候,我不想让他看到亓官记杀人。现在大帅走了,我可以动手了。但海大人和大帅刚走,我不想赶在这一年里。出了正月,是万历十六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正月十五之前,不动刀兵。正月十五之后,该还的还,该收的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