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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走的那天,是十二月十二日。雪停了,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积雪上白得刺眼。灶房里的药还在炉子上煨着,王氏去端药的工夫,戚继光就不行了。

她端着药碗推开房门,他靠在床上,眼睛半闭着,手垂在被子外面,像是睡着了一样。药碗从她手里滑下去,碎在地上。

亓官玉接到信的时候是十二月十九。这一次不是周世杰的来信,是戚家村一个老人托人带来的口信。信很短,只写了一行字:“大帅去了。”

亓官玉正站在寨墙上看弟兄们练刀。他看着那行字,半天不动。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去,把那行字又看一遍。去拿纸钱香烛!

他在码头上摆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香炉、纸钱、供果,把钢刀解下来横在供桌上,刀尖朝着北方——蓬莱的方向。

他跪下来,在码头的石板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三声,每一声都很重,码头外面就是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哗哗地响。

大屿山岛上所有人戴了孝。白布是从广州买来的,戚兴带着人裁了一整夜,每人一条白布缠在额头上,左臂上也扎一条。亓官玉扎得最紧,白布在额头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寨墙上的黑旗降了半旗。

黑旗在白茫茫的海天之间格外刺眼。

洛溪浦。周世杰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账房里算账。他把笔搁在砚台上,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桂花树下。桂花开得正盛,发出幽幽的甜香。

他在桂花树下站了片刻,转过身,走到灶台区。

灶台区几十口铁锅还在熬糖,热气腾腾,工人们忙得满头大汗。周世杰喊了一声:“停。”

所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大帅……去了。”

灶台区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铁锅里的糖浆还在翻滚,冒出甜腻的白雾,工人们围成一圈站在雾气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灶台区角落里响起一声低低的哽咽,像是一个人在极力忍住哭泣。

然后,巨大的哭声响起!这里有戚继光的亲兵,他们曾经是跟大帅最亲的人。

周世杰站上一口倒扣的铁锅,对着院子里那几百个弟兄喊话:“大帅去了。大帅守了大明一辈子,守了我们一辈子。现在他走了,我们替他守。戚家军的兵,到哪里都是戚家军的兵。亓官记在,戚家军的魂就在。”

“扎灵堂。”他含着热泪喊道。

金利。

赵大河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炮场上检查新铸的钢炮。梁恒蹲在炮管旁边摸膛线,忽然听到赵大河那边传来一声闷响。他转过头,看到赵大河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拳头死死攥着一封信,把信纸攥成了一团。

梁恒没敢问怎么了,站起身来,走到赵大河身边。

赵大河没有看他,盯着地上那门钢炮的眼睛已经红了,抽泣道:“大帅去了。”

梁恒愣住了。

戚继光,那个他没见过面、但一辈子都在铸他的炮、铸他的兵器的人,去了。他放下手里的工具,站在炮场中间,朝着北方鞠了三个躬。没有跪,没有哭,腰深深地弯下去,很久才直起来。直起来之后嘴唇在抖。

赵大河把所有炮手集合起来,站在炮场上,黑压压的一片。赵大河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们,想说什么,但眼眶红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站了很久很久,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大帅走了。”

炮场上哭声一片。那些在金利训练了大半年的新兵,没有见过戚继光,但他们从这里每一门炮的膛线里、每一发炮弹的射程里、每一天的训练里都认识了他。赵大河看他们哭,自己也哭。整个人蹲在高台上,肩膀抽动着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