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蓟镇一直跟着这个人。那时候戚继光五十出头,穿着铁甲站在敌台上,斗篷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指着一望无际的塞外平原。

精神抖擞地对身后的将领说:“在这里筑一座敌台,在那里再筑一座。敌台之间用城墙连接,每百步一座。蒙古人的骑兵就过不来了。”

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灌进了众人的耳朵里。没人敢不服,没人敢不听。那是横扫倭寇、威震北虏的戚继光。那是大明军人的一条脊梁。

“亓官进来了?”

声音沙哑、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亓官玉迈步走进去,在床前跪了下来。

“大帅。亓官玉来了。”

戚继光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眼珠浑浊,瞳孔有些散,目光在亓官玉脸上定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不是高兴得意的笑,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含着一点欣慰的笑。

“瘦了!”他说。声音很轻,像风轻轻地掠过枯叶。

亓官玉跪在那里,眼泪下来了。他没有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过脸颊滴在被子上,一滴、两滴、三滴……

戚继光看着他,嘴角又动了动。

“哭什么?又不是没见过。比这大的阵仗也见过。”

亓官玉擦了眼泪,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纸,是海瑞从南京太医院弄来的方子,还有几包药材,是他在登州府城的药铺里照方抓的。

“大帅,这是海瑞海大人从太医院找的方子,治风湿痹症的。我带了药来,明天让夫人煎给你喝。”

戚继光看着那包药,沉默了片刻问:“海瑞。你见了他?”

“见了。从琼崖出来之后去南京拜见了他。是他替亓官记伸了冤。”

戚继光点了点头,目光从药包上移开,落在亓官玉脸上,眼睛里带着欣慰。

“亓官记的事,我听说了。糖坊、酒坊、铁厂,你做得比我好。我只会带兵打仗,你既能带兵,又会做买卖,还会炼铁铸炮。”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几个字就要歇一歇,像是有一个人在看不见的远处,慢慢从他身体里把力气抽走。